聽見創傷的語言,才能學會「翻譯」─從《愛情怎麼翻譯》談理解與陪伴
這陣子,Netflix 排行榜第一名的韓劇《愛情怎麼翻譯》(Can This Love Be Translated?)引發了無數討論。
劇中,金宣虎飾演的天才翻譯員周浩鎮,精通各國語言,卻讀不懂人心的情緒;而高允貞飾演的女明星車武熙,外表光鮮亮麗,內心卻藏著因童年創傷而分裂出的「保護人格」。
這部劇表面上談愛情的翻譯,實則精準地描寫了一件我們在教育現場天天遇見,卻鮮少被好好理解的事:當一個人帶著無法言說的過去長大,他所呈現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需要被解碼的語言。
我看著劇中男主角努力跨越語言藩籬、試圖聽懂女主角內在聲音時,心頭浮現的,是一張張我在教室裡見過的孩子臉龐——那些全身帶刺、不願靠近的人;那些總是低著頭,早已替自己下了結論的孩子。
教育現場常說要「傾聽」,但很多時候,孩子根本說不出來。因為創傷(Trauma)往往發生在語言發展成熟之前,或發生在痛苦至極導致語言系統「斷線」的時刻。於是,他們改用行為說話——用憤怒掩飾恐懼,用冷漠偽裝脆弱,用自我放棄避免受傷。
若老師聽不懂這些「創傷的方言」,我們就永遠無法真正走進他們的世界。
創傷不一定會被記得,卻會被身體「留下來」
我班上曾有一個孩子,對「女老師」有著近乎本能的強烈排斥。
他抗拒靠近與擁抱,甚至連拍手、握手這類友好互動,都會讓他渾身僵硬,眼神充滿戒備。「愛」這個字,彷彿不存在於他的字典裡。
起初,這讓身為女老師的我感到挫折。直到深入了解才知曉,在他尚無判斷能力的幼年,曾因情緒不穩,被照顧他的女老師長時間關進一間黑色小房間。
那不是一段他能用邏輯表述的記憶,但正如心理學經典著作《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指出:創傷未必能被清楚回憶,但身體的感官與神經系統,往往會持續保留對恐懼的反應。
對他而言,女性長輩的權威形象,與「黑暗」、「被遺棄」、「窒息感」早已神經連結。當我靠近,激起的不是親切感,而是生存警報。
我看著他,只能反覆耐心地說:「你可以討厭那位女老師,那是你的權利。但請試著不要討厭我。雖然我也是女老師,但我不是那個把你關進房間的人。我不會把你關起來。」他當然不會輕易相信。在來不及感受大人的安全感前,信任的地基早已崩塌。
懷疑,是他生存的必要手段。
我們只能從「安全距離」開始。他喜歡運動,我就陪他流汗,展示無害的肢體語言;他喜歡表演,我就替他搭建舞台,讓他感受被注視是為了欣賞而非懲罰;他討厭飢餓,我就誠實地用食物滿足他最原始的需求。
這個過程極慢,沒有韓劇裡的浪漫轉折,沒有痛哭流涕後的洗心革面,更多的是進兩步、退一步的拉鋸。
但正是在這樣穩定、不逼迫、具備「創傷知情」(Trauma-Informed)意識的陪伴裡,他慢慢鬆動了那層武裝。他依然會退縮,但有時候,他願意留下來看我一眼了。在活動結束後沒有立刻轉身,在不安來襲時,沒有急著封閉自己。
雖然改變微乎其微,但他開始嘗試把世界看得不那麼危險。雖然還沒完全放下防備,但他不再把所有的靠近都當成傷害。
我覺得,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在被否定之前先否定自己,就安全了
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從小被罵「笨蛋」長大的學生。
那些話不是氣話,而是滲透進他自我認知的背景音。久而久之,他學會了一套讓人心疼的生存哲學:先否定自己,就不那麼容易再受傷,就像替自己施打心理預防針,先告訴自己「我很爛」、「我一定做不到」,那麼當責備或失敗真的來臨時,早已做好的心理準備能讓他不那麼難過,也不感到羞恥。
他很少舉手,鮮少爭取權益,這不是因為沒能力,而是預期了失敗。
在傳統體制下,沒人停下來理解他的需求,只是一次次提醒他「怎麼又不會」。最後,連「嘗試」都變成多餘且危險的事。即使在美術、運動或音樂上展現了高光時刻,依然無法動搖他心裡的咒語。被稱讚後,他總會補上一句:「那又沒什麼。」迅速低頭,彷彿好話是燙手山芋。
那些自我否定不是謙虛,而是防禦工事,讓他在充滿評價的世界裡,找到一個卑微但安全的位置。後來,我不急著要他相信自己,也不用廉價的稱讚覆蓋否定。我只是陪著他,把注意力放回「正在做的事」,不比較、不評價。
有時候,他願意多畫一點;有時候,運動時主動說想再試一次;有時候,作品完成後沒有立刻藏起來。他依然會懷疑自己,但慢慢地,不再那麼急著自我否定。雖然還沒準備好相信自己是「棒」的,但至少,他開始允許自己「存在」。
對一個被否定太久的孩子來說,能從「自我否定」走到「允許存在」,這份改變已彌足珍貴。
教育現場的翻譯課:解碼行為背後的冰山
就像《愛情怎麼翻譯》裡的男主角,老師們每天其實都在做「翻譯」。這不只是轉譯課本知識,更是一次次嘗試解碼孩子行為冰山底下的巨大情緒。
有些孩子用退縮說話,有些用冷漠,有些用「自我否定」換取安全感。他們不是不在乎,而是太早學會:靠近是有代價的,信任是有風險的。於是有人躲到角落,有人藏進沉默,有人先寫下「我不行」的結局。這些脫序樣貌都在訴說同一件事——他們正在拼命保護自己。
若只看行為表象,我們看到的是麻煩與錯誤;但若學會「翻譯」,我們看見的是求救與無助。當然,老師不是超人,翻譯工作漫長且未必有即時回饋。但每一次願意多聽一點、多等一下,孩子就多了一次不被誤解的機會。
教育真正的力量,或許不在於教會了多少知識,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先聽見——那些一直沒能好好說出口的創傷語言。
當有人聽懂了,傷口,才有了癒合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