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理風景到制度場域：曹文瑞繪畫中的觀看結構與文化批判
曹文瑞於臺南市美術館舉辦的個展「景觀／美術館」，呈現其近年來持續發展的五大系列作品，分別為〈心靈視窗〉、〈虛擬劇場〉、〈謬思計畫〉、〈幻想樂園〉與〈平行演化〉。整體展覽貫穿其繪畫實踐中對「觀看」這一主題的深層思考：誰在觀看？觀看的條件是如何被建構？而我們所看到的，是所謂的現實，還是已被數位圖像與文化認知所取代的景觀？在這些問題之上，他不僅以具體畫面給出思辨回應，更透過畫面的構圖方式、媒材選擇與角色安排，勾勒出一個高度意識化的視覺場域。
藝術家曹文瑞，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景觀／美術館」展場照片，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曹文瑞的創作源自於東方水墨的背景，早期在學院中即習得傳統山水的結構與筆法。他所理解的「山水」並非眼見即所得的自然描摹，而是內在思緒對風景的再建構，是「回家以後」在心中反芻出的場景。而這種「內景」的觀看與描繪方式，後來成為他繪畫中所謂「虛擬風景」與「心理空間」的起點。他以東方的視角結合西方普普、超現實與動漫視覺語彙，轉化為油畫媒材中獨特的圖像拼貼手法，發展出具備高度當代意識的跨文化語言。
〈混沌〉，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心靈視窗〉系列即是這種視覺語法發展的初始階段。他從日常生活出發，觀察人類如何透過視窗、螢幕、圖像資料庫與記憶等形式觀看世界。畫面中常見的動漫角色、公仔、動畫形象，並非作為趣味性擺飾，而是文化記憶中不可忽視的符號節點。這些符號被置於虛擬的風景之中，看似對自然的描繪，實則對當代圖像過剩與擬像文化的提問。創作者主動指出，我們看到的景觀，其實都已經是被媒體、技術與文化觀念「預設過」的結果。繪畫在此不再是還原，而是質詢。
〈似曾相視9.0〉，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害羞〉，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當畫面從個人內景逐步擴展至制度場域，我們便進入〈虛擬劇場〉與〈謬思計畫〉系列。這兩個系列的核心皆在於將「觀看」本身制度化的機制可視化。美術館、展場、畫廊的空間常成為畫面背景，而角色則從原本的被觀看者，轉變為主動凝視、參與敘事的觀察者。畫面中出現「畫中畫」、「觀者觀看觀者」的情節，造成一種視覺迴圈與心理共振。藝術家希望觀者在觀看的同時，察覺自己也處於觀看結構中，被觀看的角色不只來自畫面，也來自我們自己。
〈白兵聖殿〉，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校外教學之抓寶時間〉，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他在逐字稿訪談中明確指出：「我不覺得繪畫只是藝術家的表達，而是要讓觀者能夠產生對話與回應，甚至在他們的參與下，作品才真正被完成。」這樣的創作觀，對應他在畫面中安排的雙重觀看結構，不少作品都透過角色凝視畫面中其他角色或觀者自身，形成圖像敘事的鏡像對位。觀者不再只是觀看繪畫，而是進入畫中的敘事與認知結構中，成為一種「存在於觀看之中的觀看者」。
〈Asimo的美術館巡禮初體驗〉，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超級偶像3.0〉，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他也強調角色的選擇從不隨意。每一個角色的配置，無論是真實藝術家、歷史人物或虛構動畫角色，都具有精神象徵與文化意涵。例如原子小金剛代表和平與倫理，是第一個被賦予人性情感的機器人；而鋼鐵人代表著科技理性與人機融合的當代身體觀。他指出，當這些角色出現在美術館的語境中時，就不再只是娛樂符號，而成為對價值制度與觀看文化的再質詢。他反對將圖像拼貼變成「IP堆砌」，更希望每一個角色都能在畫面中找到其存在的邏輯與呼應。
〈同萌會之朝聖隊伍〉，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在〈幻想樂園〉系列中，這些思考進一步拓展至空間與城市文化。他混合博物館、主題樂園、商業空間、歷史地景與虛擬建築，構成一種當代文化消費與場景記憶的重疊地。他將角色置於這些人工環境中，有時像參觀者，有時像表演者，有時則像靜默的觀眾。整體畫面擁有極高的視覺密度與構圖節奏，使觀看本身變得需要時間，而非一瞥即逝。這也是他想提醒觀者的：觀看是一種需要意識與耐心的行為，而非快速的消費。
〈似曾相視10.0 〉，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最具結構與媒體反思意味的〈平行演化〉系列，則以六角格、像素模擬與多圖層結構來呈現圖像如何在演算法、界面與數位環境中被建構。畫面中經常出現角色的分身、鏡像、殘影與透視錯位，他形容這種結構來自對演算邏輯與媒體傳輸速度的反思。當繪畫作為一種「慢媒介」與「手工過程」面對高速、快速生成的數位圖像時，他希望透過細膩的筆觸與時間性圖層來重新賦予繪畫其觀察、篩選與沉澱的可能性。
〈平行演化之似曾相視〉系列，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他指出：「我想讓人感受到，那些從AI輸入幾句話就能生成的圖像，跟我一筆一劃慢慢畫出來的畫，在觀看上是不同的。」這不是反對科技，而是創作者對於創作過程、藝術性與文化參與的主體性回應。他更進一步表示：「我不怕被取代，但我希望手工繪畫仍然保有它對於思考與自我建構的空間。」技法上，曹文瑞持續使用傳統油彩進行繪製，他熟悉古典油畫中疊色、暈染與形構的技巧，並將這些工法應用於高度現代化、動畫感的畫面中。這樣的結合也呈現他不走極簡或概念路線的選擇，反而擁抱視覺豐富性與形式細節。他的畫面不吝使用色彩、也不避諱密集構圖，反而希望透過視覺的「擁擠」與「密度」，讓觀者從圖像之海中尋找自身位置，並與畫面中出現的各種視覺對象進行對話。
〈植生共存〉，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尋找心靈的出口〉，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綜觀整場展覽，「景觀／美術館」不僅是一個形式與內容的展示場，更像是一個關於觀看與圖像制度的模擬實驗。曹文瑞以其豐富的文化經驗、細膩的技術與嚴謹的圖像策略，構築出一個讓觀者既熟悉又不安的觀看空間。他不斷在圖像世界中拆解權力、階級與認知的邊界，並透過繪畫這種古老媒介回應當代數位社會的觀看困境。
「景觀／美術館」展場照片，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在AI生成、美學過剩、圖像漫溢的時代，曹文瑞的創作讓我們重新思考：藝術創作的價值是否仍來自於手與眼的深度協作？圖像的生產與消費是否還能回到觀看本身的倫理與詩性？在「景觀」與「美術館」這兩個原本極為穩固的結構之中，他打開了對觀看的再想像，也使我們重新理解mdashmdash觀看，不只是看見，而是對世界的再建構行動。
「景觀／美術館」展場照片，圖／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展覽資訊
【景觀/美術館-曹文瑞的「後設繪畫」】Landscape / Museum ndash Wen Jui TSAOrsquosldquometapicturesrdquo
展期：2025-04-20 ~ 2025-05-20
地點：臺南市美術館1館，1樓展覽室A、1館1樓工作坊
策展人：齊 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