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實驗室｜關於品味》誰有資格決定什麼叫得體？從「純樸」爭議，看懂 Dress Code 背後的權力與品味

當國會開始討論穿著是否「純樸」，服裝便不再只是個人選擇。這一次，1% Style國會的「得體」觀點出發，從正式商務服裝、晚宴禮儀，到黃仁勳的皮衣與雷軍的科技發表會，聊聊Dress Code背後其實藏著一套關於場合、身分與品味的社交語言，或許這才是比「還要辯嗎？」更值得討論的地方。

10月14日，台北101董事長賈永婕赴立法院財政委員會列席報告並備詢，卻因一身穿著引來立委賴惠員的「提醒」，希望她下次穿得與其他人一樣「純樸」。

原來，國會除了審查預算、監督公共事務，對於什麼叫做「純樸」，似乎也有自己的一套標準。

2024年，立法院長韓國瑜也曾對立委穿著牛仔褲、球鞋提出意見，要求國會維持應有的莊重。只是，「莊重」尚且能從場合與禮儀加以討論，「純樸」又該如何衡量？難道一件衣服的價格、品牌，甚至穿著者看起來是否低調，也成了正式場合的評分項目？

在國際商務與社交場合，確實存在一套稱為Dress Code的服裝語言，從Business Formal到Black Tie，各有不同的禮儀與穿著期待。只是翻遍這些規範，恐怕也很難找到一條要求賓客必須穿得「跟我們一樣純樸」。

服裝可以有規範，品味也容許不同；但把自己的審美當成公共場合的標準，恐怕才是這場爭議最值得討論的地方。

Dress Code不是服裝價目表，而是一套社交語言

在商務會議、婚宴與正式晚宴的邀請函上，Dress Code是再尋常不過的字眼。

它通常被翻譯為「服裝規範」，可能來自機構的明文要求，也可能是長年累積的社交慣例。其存在的目的，是讓參與者知道如何準備，避免因為不熟悉場合而顯得突兀。

然而，Dress Code並不是全球通用、毫無變化的服裝法典。同樣是商務場合，金融機構、科技企業與精品品牌的穿著期待就可能截然不同。即使邀請函使用相同詞彙，也可能因國家、產業與活動性質而出現差異。

一場正式商務會議如果要求Business Formal，參與者至少知道應該朝成套西裝、正式套裝或相應的專業服裝準備；但如果要求的是「看起來樸素一點」，標準便開始模糊：是不能穿鮮豔顏色、不能佩戴珠寶，還是不能穿昂貴品牌？

當一項要求無法具體描述，也就很難讓所有人公平遵循。

Business Formal、Business Casual、Smart Casual，差別在哪裡？

正式場合的服裝，早已不是只有穿西裝或不穿西裝兩種選擇。

Business Formal（正式商務服裝），常見於重要商務會議、正式簡報，以及部分金融、法律等專業場合。傳統男性服裝以成套西裝、襯衫、領帶與皮鞋為主；女性則可以選擇正式套裝、剪裁完整的褲裝或商務洋裝。深藍、炭灰等色彩都很常見，並不代表所有人都必須穿黑色，也不意味著女性一定得穿裙子。

Business Professional（專業商務服裝），則常見於企業職場指南，與Business Formal高度重疊。兩者並不是全球公認、嚴格分級的不同標準，重點都在於專業、整潔與符合職場期待。

到了Business Casual（商務休閒），服裝開始有更多彈性。男性可以不打領帶，以襯衫、針織衫搭配西裝長褲或卡其褲；女性則可以選擇俐落長褲、襯衫、針織上衣或適合職場的洋裝。但這個詞彙最容易讓人誤解的地方，在於Casual並不代表可以完全忽略Business：牛仔褲與球鞋是否適合，仍然取決於產業文化與活動要求。在科技或創意產業，一條深色牛仔褲可能再自然不過；到了較傳統的金融機構，卻未必符合期待。

至於經常出現在精品活動與藝文邀請函上的Smart Casual（俐落休閒），則更強調整齊、精緻與個人風格。一件素色T恤搭配西裝外套、俐落長褲與乾淨鞋履，可以是Smart Casual；質感良好的針織衫、長裙或休閒西裝，也可能符合要求。

Smart Casual與Business Casual並沒有全球一致的正式程度排序。前者更常回應社交場合的風格期待，後者則偏向職場專業性，兩者存在不少重疊。

這些分類提供的是一個可以理解、可以遵循，也容許個人選擇的共同範圍。

Cocktail不是喝酒，Black Tie也不是打一條黑領帶

商務場合之外，正式餐敘與晚宴還有另一套服裝語言。

Cocktail Attire（雞尾酒會服裝），通常比一般商務休閒更正式，卻不一定需要隆重的晚宴禮服。男性可以選擇深色西裝，女性則可穿著雞尾酒洋裝、正式褲裝或精緻套裝。相較於傳統商務服裝，Cocktail容許更多色彩、材質與配件變化。至於Semi-Formal（半正式服裝）看似簡單，實際上反而容易產生誤會，它通常比一般日常穿著講究，與Cocktail Attire在當代社交場合也經常重疊，但仍需要依據活動時間、場地與主辦單位的期待判斷。

真正進入正式晚宴，則會遇到Black Tie。這個詞不是要求男性穿黑色西裝、打黑色領帶（不是電影《賭俠》裡的那一套），而是傳統上以Tuxedo，也就是晚宴禮服，搭配正式襯衫與黑色領結為核心；女性通常選擇正式長禮服，或依場合穿著其他符合晚宴規格的正式服裝。

如果邀請函寫著Black Tie Optional，表示主辦者希望維持正式晚宴氛圍，但不強制每位賓客都穿晚宴禮服；男性通常可以選擇Tuxedo或深色正式西裝，女性則可選擇正式長禮服、精緻洋裝或其他相應的正式服裝。

至於White Tie，則是比Black Tie更隆重的傳統晚宴規範，涉及燕尾服、白色領結及相應的正式禮服，如今多見於高度儀式化的活動。

這些詞彙帶著西方社交禮儀的歷史痕跡，也說明了服裝規範如何透過共同理解，在不同場合維持一定的秩序。

黃仁勳的皮衣，為什麼不必穿到每一個場合？

如果說傳統Dress Code建立在社交慣例之上，科技產業則提供了另一種有趣的穿著文化。

過去，企業領導人的專業形象往往與西裝、領帶密不可分。然而，當賈伯斯穿著黑色高領上衣、牛仔褲與球鞋走上舞台，科技企業開始擁有不同於傳統商務世界的視覺語言。

不穿西裝，不再必然代表不夠專業，反而可能成為創新、效率與個人風格的象徵。

黃仁勳的黑色皮衣，更將這種文化推向另一個層次。對許多人而言，NVIDIA執行長走上GTC舞台的畫面，幾乎離不開那件皮衣；它不只是服裝，更成為個人辨識度的一部分。即使不看姓名與職稱，觀眾也能迅速辨認出站在舞台中央的是誰。

不過，黃仁勳並非在所有場合都堅持同一種造型。2026年9月出席白宮國宴，他換上了Tuxedo；同年1月回台參加輝達尾牙，則穿著一件夏威夷風格的黑色花襯衫。三個場合，三種不同的穿著，卻沒有因此失去個人辨識度。

這種變化值得注意——建立鮮明的個人風格，不代表必須拒絕社交禮儀。黃仁勳可以在科技舞台上穿著招牌皮衣，也知道在正式晚宴或公司聚會中，以不同的服裝回應場合。

皮衣適合科技發表會，不代表它自動適合所有正式晚宴；晚宴禮服符合Black Tie，也不代表每一場產品發表都應該穿得像準備參加國宴。

至於小米創辦人雷軍，則讓科技界的服裝革命多了一點喜劇色彩。賈伯斯的黑色高領上衣曾經象徵不受傳統商務規範束縛的個人風格，後來卻成為科技企業家最容易被辨識、也最容易被模仿的成功者形象之一。雷軍在產品發表會上的造型與舞台呈現，便屢屢被拿來與賈伯斯比較。

有趣的是，賈伯斯的舞台形象早已不需要依靠西裝建立專業權威；多年後，當另一位科技企業家穿上令人聯想到賈伯斯的服裝，卻難免讓人想問：究竟是在展現自己的風格，還是在借用別人的成功形象？

科技業努力擺脫傳統商務制服，最後卻可能發展出另一種制服。只不過，這次的標準配備不再是西裝與領帶，而是黑色上衣、牛仔褲，以及一場看起來很像科技革命的產品發表會。

真正的穿著自由，或許不是終於可以不穿西裝，而是終於不必穿得像另一個成功的人。（【延伸閱讀】城市學 》如何不引人注目，又能展現你身價不斐？科技之都「矽谷」的時尚穿搭停看聽 ）

當有些人能改寫規則，有些人卻只能遵守規則

黃仁勳、賈伯斯與雷軍的例子，讓Dress Code出現了另一個值得思考的面向：服裝規範從來不只是衣服本身的問題，也與穿著者的身分有關。

同樣是一件T恤，穿在科技企業創辦人身上，可能被解讀為自信、效率與創新；穿在一位參加正式面試的求職者身上，卻未必能獲得相同評價。但這並不表示所有服裝規範都是不合理的權力展現：面試、國會、法庭與正式晚宴，本來就有不同的公共性與社交需求。尊重場合，也是一種尊重其他參與者的方式。

但值得注意的是，一套規範是否清楚、是否適用於同樣角色的參與者，以及它要求的究竟是服裝的正式程度，還是對某種身分與生活方式的認同。

企業創辦人可以透過個人影響力改變職場穿著文化，但一般員工未必擁有相同的自由。某些人穿著休閒服裝被讚賞為有個性，另一些人卻可能因為同樣的選擇被認為不夠專業。

Dress Code因此也映照出社會如何分配表達個人風格的空間。

得體不是讓所有人穿得一樣

回到這一次國會的服裝爭議。

要求出席公共場合的人尊重場合，本身並非難以理解的期待。但如果一套穿著要求要成為公共規範，就必須能夠被清楚說明，也應該區分制度規定、禮儀慣例與個人審美。「莊重」可以透過正式程度、整潔與場合適切性加以討論；「純樸」卻更容易滑向對個人生活方式、消費選擇甚至人格特質的評價。（尤其是這位要求別人純樸的人，身上卻繫著一條愛馬仕的腰帶）

當一個人被要求穿得「跟大家一樣」，問題也就不再只是服裝，而是正式場合究竟應該容許多少差異。

理解Dress Code，並不是要求所有人熟記每一種西裝與禮服的名稱。它更重要的價值，在於讓我們知道何時應該遵循規範，何時可以展現風格，又何時有必要追問：眼前這條規則，究竟是為了尊重場合，還是為了滿足某個人的審美期待？

衣服可以表達身分，也可以傳達尊重；但它未必能證明一個人的品德，更不應只憑價格判斷穿著者的價值。

畢竟，真正的得體，不是每個人都穿得一樣，而是知道自己身在什麼場合，也明白別人有權以不同的方式，展現同樣的尊重。（推薦閱讀：跨界實驗室｜關於品味》誰決定什麼值得留下？從藝術收藏、百年工藝到下一代的文化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