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與科技的共創」展望科技表演藝術的未來:第四屆桃園科技表演藝術獎
當AI演算力以指數級增長,快速滲透日常,科幻電影中人機共創的場景已不再遙遠。當科技從單純的輔助「工具」,進化為能夠感知、敘事、甚至自主生成的「夥伴」,藝術創作的前沿正迎來一場劇烈的典範轉移。
第四屆「桃園科技表演藝術獎」以「I紀元:人與科技的共創」為題,不僅精準回應了這股時代浪潮,也從最終的獲獎作品中,深刻展現了臺灣當代創作者如何駕馭科技,從冰冷的程式碼中,提煉出對生命、記憶與死亡最溫熱的省思。
本屆獎項最終由「樓頂」團隊的作品《自動販賣機》奪得金獎,而「混將」團隊的作品《電波訊號:昏迷父親連線對話》則獲頒銀獎暨廣藝特別獎。兩部作品不約而同地將創作核心指向了「死亡」與「記憶」的命題,卻又以截然不同的美學路徑,探索了科技介入後的倫理界線與情感歸屬,為「I紀元」的共創命題,提供了極具思辨性的註腳。
【第4屆桃園科技表演藝術獎】主視覺。圖 / 取自第四屆桃園科技表演藝術獎活動官網。
從城市性格到創作培育:一個獎項如何構築科技藝術的生態系?
「桃園科技表演藝術獎」自2019年創辦至今,早已不僅是一場單純的競賽。從主辦方桃園市政府藝文設施管理中心主任楊宗哲的訪談中,我們看見一個城市品牌與藝術生態的長遠佈局。「桃園在六都裡是最年輕的城市,也是工業產值最高的一座工業大城,」楊宗哲主任表示,「我們覺得這座城市的性格,就像一座『科技之城』。」
正是為了呼應這樣的城市DNA,獎項從一開始就確立了不只是「頒獎」的定位。從徵件、初審、複審試演,到入圍後的導師媒合、創作訪視與技術補助,再延伸至得獎作品在「TAxT桃園科技藝術節」的正式首演,這套完整的「創作培育流程」成為獎項最與眾不同的核心價值。
「我們希望不只是徵件,而是在過程中就能協助創作者將作品發展出來。」楊宗哲主任強調,獎項扮演的是一個積極的「橋樑」與「平台」。面對創作者在技術整合上的瓶頸,主辦單位主動鏈結在地產業資源,例如媒合「三敏電機」提供鼓風機給第三屆新秀組首獎作品《克卜勒第N≒幻覺依賴定律》。此外,每年桃園科技藝術節亦有產業結合案例,例如2022年媒合「達明機器人」提供機械手臂給作品《人工真實》;2023年與「友達光電」合作,運用其A.R.T.擬真顯示屏技術;2024、2025年更有團隊導入「技嘉科技」的NVIDIA Studio認證主機進行開發。「主動媒合」的模式,讓藝術的奇想得以與產業的尖端硬體實時同步,也讓桃園「科技之城」的稱號,從一句口號,落實為具體的創作支持。
【第四屆桃園科技表演藝術獎】徵件記者會。圖 / 桃園展演中心提供。
當孤獨成為共感:金獎《自動販賣機》的死後數位公園
「那是一個空無一人的公園,只有一台自動販賣機。雖然畫面很美,但我卻感到一種緊張與不確定。」本屆金獎作品《自動販賣機》的編導李品萱,談起創作的最初靈感,源於2020年疫情期間,她在日本一座公園裡的魔幻時刻。這個日常事件與孤寂氛圍的奇異組合,催生了一座介於生與死之間的「死後數位公園」。
在《自動販賣機》的世界觀裡,死於非命的人們會暫時停留於此,等待販賣機掉下專屬於自己的那罐飲料,才能前往下一站。而遲遲等不到飲料,則象徵著逝者仍有未了的遺憾。作品透過三樁死亡事件,引導觀眾以一種幾近「通靈」的形式,窺見逝者的數位生命軌跡。
「我們讓手機不只是呈現公共資訊的媒介,」李品萱解釋道,「而是重新定義成一個只有觀眾可以操作、用來連接活人訊號,以拼湊死者遺憾的裝置。」觀眾不再是被動的旁觀者,而是成為手握「數位乩身」的參與者。他們透過手機接收逝者生前的隻字片語、社群動態,甚至是家屬的思念,主動拼湊出一個個破碎的生命故事。
而舞台上的演員,則透過輕便的動態捕捉設備,在現實身體與虛擬角色之間切換。李品萱將此稱為「角色同步器」,如同廟宇的「乩身」,讓逝者的意識短暫「附身」,重現死亡瞬間的掙扎與不捨。這項技術甚至啟發了團隊對於「肉體分離」的想像。「我們故意將手腳的偵測器錯置,讓虛擬角色的身體產生扭曲。這讓我們反思,或許逝者無法安息,是因為某個『器官』出了問題。」最終,團隊發展出「心臟動捕」的獨特設定,唯有完成遺憾,心臟的動捕燈才會亮起,逝者方得安息。
《自動販賣機》最為深刻之處,在於它並不試圖給予一個廉價的療癒答案。當被問及希望觀眾帶走什麼時,李品萱的回答出人意料:「我希望大家帶走的,是『坐在公園裡的那個空間與時間』。」她坦言,作品並非要教導觀眾如何「好好活著」,因為遺憾是人性的必然。「當一個親人真的死掉,你永遠都會對他抱著遺憾,因為死亡就是這麼沉重。」
或許,作品最終想傳遞的,正是一種與遺憾共存的溫柔。就如同獨自坐在公園,從販賣機裡投下一罐冰涼的飲料,靜靜地、慢慢地,讓時間流淌,讓悲傷在日常的片刻中,找到安放的位置。
金獎「樓頂」《自動販賣機》試演會劇照。圖/桃園展演中心提供。
當AI成為父親:倫理辯證與創作兩難
如果說《自動販賣機》是以詩意的距離凝視死亡,那麼銀獎作品《電波訊號:昏迷父親連線對話》則是將創作者極度私密的生命經驗,赤裸地攤開在舞台上。編導莊衿葳的父親長年處於植物人狀態,她因此與工研院合作,試圖透過腦電波(EEG)監測與AI模型,捕捉父親微弱的意識訊號,重建一場等待了二十年的父女對話。
「最初,我只是想知道,在他昏迷的這些年,他是否依然有感知?只是無法回應?」莊衿葳的創作起點,源於一次實驗中,父親竟對她的呼喚產生了微弱的手指反應。這個發現,讓她決心將這個漫長的等待,轉化為一場對大眾的提問:「我們該如何確認一個被困在身體裡的意識,依然存在?」
然而,當冰冷的科學實驗要走向溫熱的劇場藝術,創作的兩難也隨之而來。在廣藝基金會執行長楊忠衡的評審觀察中,這部作品恰恰展現了科技表演藝術最核心的掙扎。「初審時,我們看到的是冷硬的數據與AI生成的人臉模擬,」楊忠衡回憶道,「但到了複審,創作者展現了深厚的劇場底子,用一種類似科幻喜劇的方式,演繹出想從昏迷父親口中『套出秘密』的荒謬渴望,情感極度飽滿,深深打動了我。」
這份真摯的情感,卻也讓作品的「科技感」被相對弱化。評審團內部因此產生了激辯:一方認為戲劇性十足,但科技終究退回了背景;另一方則認為,正是這種「科技的侷限」,反過來凸顯了人性的渴求。最終,作品雖未奪得首獎,卻以其深刻的倫理思辨,贏得了廣藝特別獎的肯定。
「我們在創作過程中,也一直在辯證:要讓這個AI變得很像一個『爸爸』嗎?」莊衿葳透露,團隊最終放棄了使用父親真實照片與聲音來訓練AI的作法。「我想,我沒有獲得他的同意。」取而代之的,是用她與弟弟的臉孔特徵,重新「再創造」一個虛擬父親。這個決定,讓作品從單純的個人療癒,昇華至對AI倫理的公共探討。「我們希望觀眾去思考,當我們渴望『復活』一個親人時,我們真正想要的,究竟是真實的他,還是我們心中理想化的投射?」
銀獎暨廣藝特別獎「混將」《電波訊號:昏迷父親連線對話》試演會劇照。圖 / 桃園展演中心提供。
從「技術展現」到「生命叩問」:臺灣科技表演藝術的下一步
回顧獎項四屆以來的創作趨勢,楊宗哲主任與楊忠衡執行長不約而同地觀察到一個顯著的轉變:「創作者已從最初熱衷於5G、AI等『技術面』的展演,逐漸轉向從『議題面』切入,透過科技去思考我們當代生命的處境。」
楊忠衡執行長更以「科技、表演、藝術」三個層次,精闢地拆解了科技表演藝術的評斷標準。「第一層是掌握技術;第二層是展現技術的動力,如百架無人機升空;但最關鍵的第三層,是賦予其美學與情感,將技術昇華為能感動人心的藝術。」他認為,頂尖的作品不必然追求最前沿的技術,而在於找到科技與內容之間「必要的關係」。
金獎《自動販賣機》與銀獎暨廣藝特別獎《電波訊號:昏迷父親連線對話》試演會劇照。圖 / 桃園展演中心提供。
金獎《自動販賣機》與銀獎暨廣藝特別獎《電波訊號:昏迷父親連線對話》試演會劇照。圖 / 桃園展演中心提供。
隨著生成式AI的浪潮席捲而來,創作的邊界再次被推向未知。楊忠衡敏銳地指出,下一個戰場將是從「AI作為元素」,邁向「AI作為共創夥伴」。
「多數作品仍停留在運用AI技術,但我們正嘗試推動的,是讓AI具備自主演繹與生成能力的『人機共創』。」
從桃園市政府的政策遠見、廣藝基金會的長情陪伴,到新一代創作者豐沛的創作能量,我們看見一個專屬於臺灣的科技藝術生態系,正在一片混沌中,摸索出自己的清晰樣貌。它不再耽溺於技術的奇觀,而是勇敢地轉身,向內探問,用一行行的程式碼,回應著關於我是誰、我從何而來,以及我們終將往何而去的永恆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