堰塞湖之後，島嶼在低語

文／住展雜誌 MyHousing

文／主筆室

「舉家在這裡住了半個世紀，根本沒想過會出現堰塞湖。」這句話，來自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衝擊花蓮光復後的居民心聲，也折射出台灣社會長期以來對地質風險的遺忘。半世紀的安居，掩蓋了大地運行的真相；然而在板塊擠壓的節奏裡，人類的「永遠」，往往只是地球的一次呼吸。

台灣是世界上最年輕、卻也最不安的島嶼之一。根據中央地質調查所資料，花東縱谷斷層系統每年位移約3公分，占全島板塊變動量的一半，是全球活動最劇烈的地質構造帶之一。對科學家而言，這裡是無價的研究寶庫；對居民而言，則是一座隨時可能被喚醒的島嶼。

當人類的時間追不上大地

當山體滑落、河流改道、堰塞湖成形，大地並沒有失序，只是在調整它的平衡。對自然而言，這是漫長歲月裡循環的一小部分；對人類而言，卻往往被視為突如其來的災難。在人類有限的時間裡，這樣的變化總顯得突然，讓人難以看清它的脈動。

若以政治任期、預算年度或開發週期規劃國土安全，我們將永遠追不上板塊運動的速度。要想在這座持續長高的島上安居，就必須讓人類決策重新對齊地球的時間。本刊建議，不妨參考歐盟正在研議的「自然風險適居指標」概念，從聚落與建築物面臨潛在威脅的「暴露度」、居民通往安全地點的「撤離可達性」、土地使用的「開發約束強度」，以及風險資料的「資訊透明度」等四個面向，建立專屬台灣的「自然共居指數」，藉此評估人類聚居地與自然力量之間的安全距離。

從災變現場到治理指標

人們習慣將「災區」視為悲劇現場，卻忽略那裡正是地球最具教育意義的地方。花東縱谷的地質活動，不該只被視為威脅，更應該被視為一種資源。它擁有成為亞洲第一座「進行式地質公園」的潛力──不同於靜止的遺跡，這裡等同一座仍在呼吸的地殼劇場。

日本熊本地震後重建出以防災教育為核心的城市系統；冰島以火山與地熱經濟成為永續能源示範；智利聖地牙哥則將活躍斷層納入都市設計規範。這些案例展現了「逆地景經濟」的可能：把高風險地帶轉化為知識、科研與觀光產業核心，讓理解自然的過程本身成為經濟活動。這同樣也符合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 11、13）所倡導的方向──以韌性為發展基礎，讓共存比征服更具價值。

然而，真正的轉折在於態度。荷蘭在多次洪災後，放棄了「與海爭地」的思維，轉而實踐「Room for the River」，把空間還給河流，讓自然恢復秩序。同理，台灣也該學會「Room for the Fault」，給斷層與山河留出伸展的餘裕。從工程思維轉向韌性治理，本身就是一種文明進化的象徵。

與大地共存，也是一門治理學

近年，有越來越多專家開始意識到，都市計畫不該只顧著畫出界線，也必須體現人類對自然的禮讓：在人類可居區，強化退縮、揭露與保險制度；在高風險區，發展科學研究、低密度觀光與碳匯保育用途。這樣的「以退為進」，不只是防災策略，更是一種面向未來的投資。

以美國加州為例，當地「自然危害揭露報告」要求房屋出售前必須揭示地震、洪水與山火風險；日本在2014年修訂《住宅交易揭露法》，新增地震斷層與液化潛勢項目；香港在土地拍賣公告中亦須載明洪氾風險。這些制度共同說明一件事：當風險被誠實揭露，市場才會理性行動。

目前，《災害防救法》雖要求中央彙整潛勢區圖資，但並未與不動產交易制度連動；《都市計畫法》第52條禁止行水區開發，卻未涵蓋中古屋與土地轉售市場。這使得購屋者在交易時仍難以取得堰塞湖、崩塌與洪氾風險資訊。

對此，本刊呼籲，政府或可建立風險揭露標準化制度，將相關圖資納入房產交易程序，參考美國FEMA洪災揭露機制與日本地震保險制度，建立台灣版的資訊對稱市場。同時，也應建立配套補償與誘因機制，讓高風險區居民在用途轉換時能獲得公平補償或再利用收益，避免政策落地時演變為社會對立。

共識之外，還要學會傾聽

花東的未來，需要共識，也需要行動。政府、原民部落、科研機構與地方社群若能坐下來，討論土地的使用與安全邊界，就有機會形成「韌性共識區」。那將是一種兼顧安全、文化與經濟的平衡，讓重建不再只是回到原點，也不再陷入「重建—遺忘—再災」的循環。當居民能參與土地的決定，安全才真正屬於每一個人。

大地始終在發聲，只是人類學會傾聽得太慢。地震讓我們記起謙卑，洪水提醒人們界線。真正的安居，取決於人面對自然的態度，堤防只是最後一道防線。當社會重新調整與自然的距離，時間會重新站回我們這邊。家園能長久，不只因為人懂得在變動裡尋找平衡，也因為社會願意為未來留出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