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在仙台車庫燒「月球土壤磚塊」，IZUMI SPACE立志要當月球基地的第一塊磚

日本仙台一間車庫裡，地上拉滿電線，角落立著氮氣鋼瓶，筆電接著訊號轉換的控制面板。

IZUMI SPACE創辦人歐泰辰起身拿來一盒月土（註），摸起來像太白粉，細到風一吹就散，做實驗還得戴上過濾呼吸器，「這間車庫裡最重要的設備，其實是那台吸塵器。」他開玩笑說。

IZUMI SPACE 實驗所使用的並不是真正從月球帶回來的土壤，而是「月球模擬土」（Lunar Regolith Simulant），向私人商業公司購買取得。

這是IZUMI SPACE研究月土的第一代實驗室，目標是要把細沙般的月土燒成磚頭，作為人類登上月球時使用的建築材料。

研發約一年了，IZUMI SPACE燒出的月土磚強度已接近團隊目標，現在，他準備把實驗室搬回台灣。

用工程師的排除法，他才找到月土創業題目

歐泰辰從小就是個航空迷，推甄進入逢甲大學航空工程系，可是畢業時不幸遇上航太產業的冰河時期。

「美國跟蘇聯的競爭結束的時候，需求就銳減，因為一開始的時候太空產業其實全部都是軍事需求。」歐泰辰說，自己退而求其次，進入遊戲發行產業。這一做，就是25年，直到SpaceX再次掀起太空產業革新的浪潮。

2010年前後，歐泰辰注意到SpaceX開始嘗試第一節火箭回收。在他看來，太空應用最大的障礙一直是進入軌道，這件事變便宜，就是產業的奇異點，就像美國大西部，要等鐵路通了，經濟活動才真正展開。

到了2017年左右，歐泰辰開始認真找太空相關的創業題目，「其實講起來一點都不浪漫，我用的是工程師最常用的方法：拆解問題。」歐泰辰說。他先排除推進系統，因為牽涉太多法規與政府特許，做的人也很多，是一個紅海市場，他甚至想過太空廁所，因為廁所壞了修不好，任務就得返航，但是無重力測試極其昂貴，NASA也早有成熟設計，難有創新空間。

最後他歸納出一條原則：既然5年內就用得到的東西已經有人在做，要醞釀10年以上的題目，投資人又不敢投，所以一定要找到一個可以預期被應用的革新技術。

這個東西，就是數十年來多數科學家一直想挑戰的月球基地。

NASA從1980年代就有月球基地構想，「假設你今天發現了一個新島嶼，第一件事會做的是什麼？先蓋港口，港口蓋完之後可能是蓋機場。地球上是這樣，月球上也會是這樣。」歐泰辰判斷，馬斯克（Elon Musk）雖然主張直接去火星，但火星要用的技術得先在月球驗證，月球基地遲早會發生。

他把NASA自1980年代以來的研究一路讀下來，甚至仔細研究了NASA記錄降落時噴流和月面的交互作用的影像，「你看直升機飛過沙灘的狀況，月球上有這麼多精密又脆弱的設備，讓沙子這樣噴，我直覺不可能。」

當登陸器降落時，引擎噴流會把月土以極高速度噴散，這些像碎玻璃一樣有稜有角的細沙，會直接打在周邊精密又脆弱的設備上，所以基地要長期運作，就得有起降平台。

歐泰辰說，人類要勤跑月球，一定要有個可以避免直接接觸月球表面的降落基地。

「可以用就用，不能用就換一個方法」

選定題目後，歐泰辰開始研究如何把月土變成建材。

為什麼不直接用水泥？歐泰辰解釋，水泥需要水，也需要大氣，這些全都不存在於月球上，如果要把台灣常見一包20多公斤的水泥運上月球，「那一袋水泥是2,000萬美元（約新台幣6億元）。」

所以，如果要能夠實現這個構想，唯一的辦法是就地取材，也就是月土。

歐泰辰把公開文獻裡找得到的方法都試過一輪，但實驗結果往往是「做出來了，但有諸多問題」，他只能解決一個問題，再面對下一個。「我們在做實驗的時候，其實不太會對成果有太多預期，出來的結果就是結果，可以用就用，不能用就換一個方法。」歐泰辰說。

雷射是最典型的例子。月土的成分並不均勻，有些顆粒含鐵、有些不含鐵，加熱時熔化的速度也不一樣，所以歐泰辰最初的做法是用雷射把月土整個熔掉。可是，熔化後的月土會變成黑色熔岩狀的物質，只要冷卻得太快，就像吹好的玻璃沒有放進保溫爐慢慢降溫，「燒是燒出來了，但是全部都是裂痕，一旦有裂痕，它的強度就很差。」

歐泰辰花了近4個月想辦法解決裂痕，直到某天翻到一篇武漢科技大學的論文，對方幾乎和他在同一時間做同樣的實驗，也遇到同樣的問題。「只有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很難判斷到底是你做錯，還是真的就是這樣。」歐泰辰說，這篇論文讓他確認問題出在製程本身，而且沒有容易的解法，於是他決定放棄雷射，換一條路。

換了製程之後，第一次燒出成品時，歐泰辰的反應只有一句「欸，好像可以耶」。他真正開心的時候，是後來月土磚的強度突破了預期值。

目前IZUMI SPACE燒出的月土磚，每平方公分約可承受60公斤重的壓力才會碎裂。由於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換算到月球上，相當於要有約360公斤的設備壓在1平方公分上，月土磚才會裂開。「你想想看，300多公斤的設備站在1平方公分上，你會覺得這個強度應該是夠的。」歐泰辰說，這個數字已經很接近團隊的目標。

從開始實驗到做出這個成果，歐泰辰只花了大約一年。他認為新創最大的優勢就是靈活，遇到難解的問題就換路線，「追求完美是對進展最大的阻礙。你不需要追求完美，只要先讓它可以動就好。」

太空開拓這件事對台灣很重要，對人類文明更重要

研究有了進展，歐泰辰決定把實驗室搬回台灣，預計在台北南港一帶復刻車庫裡的實驗室。他說，第一個原因是離家人比較近，第二個原因則是他看見了台灣的優勢。

「我覺得很多台灣人沒有意識到，半導體會這麼進步，背後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台灣什麼東西都很快，找東西很快，大家做事的速度也很快。」歐泰辰說，台灣的基礎工業紮實，還有許多隱形冠軍，「我在日本買的一大堆東西，很多背面寫的是Made in Taiwan。」

相較之下，歐泰辰在日本最大的劣勢是語言。他表示，即使航太工程文件都是英文，在日本開拓業務還是非常需要日文，「你的日文不夠好，不管在哪個產業都會受挫。」

此外，日本50年來已經累積了完整的太空產業鏈，上下游關係緊密，太空產業在台灣卻還是一個全新的產業。歐泰辰認為，新產業有壞處，但好處遠大於壞處，「因為所有東西都是新的，所以沒有任何包袱。」再加上台灣的速度，他判斷回台灣的優勢多很多。

運氣也站在歐泰辰這邊。歐泰辰說，他原本預估要在車庫裡待到2028年，才會等到月球基地的計畫出現，沒想到團隊確認研發路線後不久，NASA就公布要蓋月球基地。他決定回台灣時，國家太空中心（TASA）也開始關注月球計畫，「希望這個運氣可以一路持續下去。」

至於IZUMI SPACE要怎麼賺錢，歐泰辰認為，月球上最早的起降平台會是國家出資的基礎建設，IZUMI SPACE扮演的是建商的角色；等到企業進駐月球，需要道路與起降平台，就會由企業出資請他們蓋。目前IZUMI SPACE的研發資金主要來自歐泰辰的個人存款，募資則是遲早的事，歐泰辰說，時間點要看兩件事誰先發生，「一個是我的錢用完了，另一個是外部需求快速擴張，需要的資金超過我自己能提供的。」

問到台灣為什麼需要發展太空產業，歐泰辰把尺度拉到整個人類文明。「人類文明不管你說是3,000年還是5,000年，有兩件事情恆定不變：第一是人都會死，第二是我們全部都住在地球上。」他說，醫藥發展想突破的是第一件事，而進入太空之後，資源的多寡只取決於人類能走多遠、有多少時間。

歐泰辰拿400年前的歐洲比喻，當年北美大陸被發現後，歐洲各國爭相前往，為的是殖民與資源開拓。太空也是一樣，任何國家都應該往太空發展，才不會受限於自己國土範圍內的資源。「所以我覺得，太空開拓這件事對台灣很重要，對人類文明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