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人的世界與神的世界 記京都吉田神社節分「火爐祭」

「前幾天，我在京都市左京區的吉田神社內，見到了鬼。」如何才能在京都見到鬼﹖號稱京大文學雙璧之一的萬城目學，在小說《鴨川荷爾摩》寫著:「因為節分祭而人滿為患的神社境內，穿著袴裝的『鬼』帶領著『稚兒』遊行。一堆人擠在鬼的前面，等著把寫著『鬼笑福來』的笏板插在他們頭上，我也排在行列中等待 ……。」節分，一個將神、鬼、人聯結起來的節日。

白天的吉田神社。圖：郭淳華提供

立春的前一天，是日本的節分，每年2月2、3、4日三天，京都各大神社會舉行各式祭典，祈福除厄。吉田神社是在節分時必定舉行盛大祭典的京都神社之一，除了參道上數百個攤位鬧熱滾滾地吸引無數遊客到訪外，當地人會參與的歲時活動是「追儺祭」和「火爐祭」。

「追儺祭」於下午18：00開始，由工作人員扮成各種鬼形繞行神社，參加者（多半以孩童為主）拿著福豆撒向惡鬼，祈求驅除過去一年的厄運，為新的一年招福。「火爐祭」則在深夜23：00舉行，工作人員事先將過去一年民眾帶來的舊祈福卡、舊籤紙、或想要焚燒的種種舊有祭祀物品，排列成巨大圓柱型高牆，在節分當天深夜祈福後，點火燃燒焚化。

2020年二月三日的深夜，當我無意間發現即將開始的節分火爐祭，就在離家只有十五分鐘腳踏車程的吉田神社展開，我決定前往一訪。這是我參加的第一個京都祭典。

當天氣溫約零度左右（隔天清晨京都便下起當年的第一場雪），衣帽圍巾手套齊全的我，不忍因自己的一時興起便在寒夜拉著先生女兒一同前往，又壓抑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我先去看看，有趣的話，明年再帶你們一起去。」說完便騎腳踏車獨自出門尋路。

我並不完全清楚吉田神社的確切位置，只知道一個大概方向，兜轉在巷弄內，沿白川疏水道緩緩前進，四周闃無人聲，少見車輛往來，只有腳踏車頭前的微光指引我。我開始因午夜的陰闇而有點懊惱，覺得自己太過衝動：說是家附近，但怎能如此放心呢？我畢竟是從遙遠他方來的、對這裡的環境還十分陌生的異鄉人不是嗎，哪裡真是「家附近」呢？若大半夜迷路了，我有限的日文聽說能力，如何問路呢？興奮好奇夾雜膽怯緊張，我依然踽踽前行。

不久後，順著前路一個轉彎，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喧鬧人聲，我自幽暗黑夜來到燈火輝明中，在「人的世界」裡我鬆了一口氣，隨著人群走進吉田神社往上延伸的參道，與眾人一同等待火爐祭的點火儀式。

火爐祭，主祭者帶領唸祈禱詞。圖：郭淳華提供

時辰一到，主祭者開始念祈禱文，低聲肅穆的禱詞聲響迴盪在闃黑的吉田山中，侷促擁擠在我身邊的所有人聲皆定靜下來，彷彿來到「神的世界」。我們屏息等待火燄點燃，霎時火光晃亮燦然，眾人忍不住「嘩！」地一聲，注視著熾熱紅光上昇上昇上昇，看烈火焚盡過去一年的煩惱，燒盡過去一年所有的霉晦，直到全數化為灰燼。迎接立春，萬物欣欣，內心喜悅又平靜 。(編按：文末附作者拍攝影片)

回程時的巷弄依然幽謐，但我看到一間來時未發現的小餐館，十二點多仍有三五座客，這就是所謂的深夜食堂吧！十五分鐘後我抵達家門：「我回來了！」「回來啦。」先生仍未眠，留盞燈等我，吉田神社真的就只是在家附近。「明年我還會再來一次，到時會早點出門，先去熱鬧的屋台攤位逛逛。」我心想。

接下來三年過去，疫情延宕了我的與自己的約定，再次參與吉田神社節分午夜時的「火爐祭」，已是2023年初。這一次特地早點到，逛一下號稱全盛時期有500個攤位的熱鬧市集。

祭典前，神社的參道兩旁，擺滿的熱鬧的屋台（像台灣的夜市攤子一般），人群雜沓、擁擠嘩笑，各式攤位香味四溢，這是我第一次在京都這個衰老的古都，看到那麼多小孩子們，青少年們。打彈珠、射飛鏢、撈金魚、套圈圈⋯⋯，都和台灣的夜市一樣呢！章魚燒、大阪燒、和牛烤肉串、糖葫蘆、草莓大幅、金平糖⋯⋯，這裡是日本少數可以放心邊走邊吃不會引來異樣眼光的地方。

你心中的京都想必優雅、古樸、靜謐、內斂——但我在這裡第一次發現完全迥異的京都氛圍 : 混亂、隨性、放肆與失序，滿地的垃圾、空酒瓶罐堆積在民宅牆上，公廁裡的景象完全不相信這是在京都看到的。如此鮮活的生命力展現，浪襲一般的擁擠喧囂，我的「生理感受」並沒有那麼的不舒服，但「心理感受」頗受衝擊且感到驚訝。這天晚上，我在一個「人的世界」裡。

直到午夜十一點，我穿過巨大赤紅的鳥居走進「神的世界」裡，「火爐祭」準時舉行，三年前的情境再次重現，一切旋復平靜祥和。

點火儀式。圖：郭淳華提供

午夜12點多我從吉田神社散步回家，與在京都念書三年多沒有和我們一起出門的大女兒，分享今天在「京都夜市」的所見所聞時，她說：「媽～妳沒有把滿地滿牆垃圾拍下來做個紀錄？這景象挺難得的。」她告訴我：「不過妳放心，明天早上就會有居民號召自願隊，很快地把神社附近完全恢復乾淨整潔、肅穆寧靜的樣子了。平時的他們壓抑、守序，但一遇到祭典，就瘋狂釋放、肆無忌憚。然後一夜過後，就立刻又恢復原狀，而且是集體一起自願投入恢復的工作，盡量做到完美，這就是京都的居民。」

這就是京都的祭典吧﹖在人的世界裡享受著入世的喧囂與熱鬧，在神的世界裡體會著出世的貞定與澄靜。

午夜23:00吉田神 節分 火壁爐祭的點火儀式

作者：郭淳華
高中國文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