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 AI 投資焦點從模型走向工業體系,KPMG:台灣新創要先回答技術、部署、效益三個問題
專訪:戴季全
撰稿:李昀蔚
KPMG 最新發布的《2026 年第二季創投脈動:全球創業投資分析》顯示,全球創投市場雖從第一季歷史高點回落,第二季投資金額仍達 2,274 億美元,是史上第二高。表面上看是資金降溫,背後更明顯的變化,其實是資本正在快速集中。
KPMG 安侯建業創新與新創服務團隊主持會計師黃海寧在接受《全新一週》專訪時指出,現在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資本正在重新選擇贏家」。過去,創投傾向把資金分散到不同新創,再等待少數公司勝出,如今投資人更傾向判斷誰有機會成為下一個平台或基礎設施,並把大筆資金集中押注在少數公司身上。
黃海寧直言,這也讓創投市場的兩極化更加明顯:對頭部 AI 公司來說,巨額資金持續湧入,但對產品尚未驗證、商業模式仍未獲市場認可的新創而言,即使身處 AI 熱潮,募資也未必變得更容易。
亞洲資金重返 AI,競爭已從「模型」走向「AI 工業體系」
當資金向少數 AI 巨頭集中,中國與亞洲市場也開始出現明顯回溫。第二季亞洲創投金額回升至 508 億美元,創下 2021 年第四季以來最佳單季表現,其中中國就占了 351 億美元。不過,黃海寧認為,單純以「中國是否追上美國」理解這波資金回流,可能過於簡化,因為美國與亞洲正在形成兩套不同的 AI 發展模式:美國主要由資本市場及大型科技公司推動,至於中國、日本等亞洲市場,政府、企業資本與國家政策則扮演更積極的角色。
更值得注意的是,亞洲資金的落點已不只集中在大型模型,包括機器人、具身智慧、半導體、先進製造與能源基礎建設,都開始取得更多資源。這樣的趨勢,背後反映出 AI 競爭需要的不只是模型,而是晶片、算力、機器人以及關鍵供應鏈共同組成的完整「AI 工業體系」。
「AI 現在已經不是在講模型誰最大、誰最強,而是開始在講怎麼樣能夠最快把 AI 裝進工廠、機器人與真實世界這一塊,」黃海寧觀察,亞洲尤其積極將 AI 從數位世界推向實體世界,而這正好與台灣的產業優勢高度重疊。對擅長半導體、電子製造與硬體整合的台灣而言,這也代表新的價值鏈位置正在形成。
歐洲不跟美國全面競爭,主權科技成為資金新選擇標準
相較於美國大舉押注 AI 平台、亞洲積極建立 AI 工業體系,黃海寧則將歐洲形容為一個「選擇性的市場」。第二季歐洲創投金額約 256 億美元,整體金額仍處於相對高檔,但交易件數偏低,代表投資人正在變得更加集中。黃海寧表示,歐洲並不企圖在每一個科技戰場都與美國正面競爭,而是把資金聚焦在自身具有技術優勢或政策優先性較高的領域。
例如,英國 Isomorphic Labs 將 AI 應用於藥物設計與新藥開發,芬蘭 ICEYE 則發展合成孔徑雷達衛星,可用於地球觀測、災害監測與國防情報。從國防、太空、生技、能源到高門檻垂直 AI,背後都反映出歐洲同一套新的投資邏輯:一項科技除了市場多大、成長多快之外,還要進一步回答「國家能不能沒有它」。
在地緣政治升溫之下,半導體、AI、衛星、通訊、能源與資安,都逐漸從單純的商業議題,升級成國家競爭力與安全的一部分,這也讓「主權科技」成為資本市場的重要判斷標準。對此,黃海寧強調:「一個國家不一定要在每一個科技戰場都贏,但是我們要清楚有哪一些能力、哪一些國家的科技,是我們一定要握在手上。」
IPO 窗口正在打開,但資本市場只把門票留給少數公司
除了資金如何投入,另一個影響創投市場能否持續運轉的關鍵,是 IPO 與併購等退出機制。黃海寧形容,目前 IPO 的「門正在打開」,但不是每家公司都拿得到門票。第二季創投支持企業的上市出場價值大幅增加,但出場件數並未同步成長,甚至進一步縮小,代表看似亮眼的總金額,仍主要由少數大型交易拉高。
大型 IPO 對創投市場的重要性,在於重新啟動資金循環。當被投資企業上市或被併購,基金才有機會回收資金並分配給有限合夥人(Limited Partner,LP),而 LP 拿回現金後,又更有機會投入下一輪基金與新科技。
然而,AI 帶動的投資熱潮,卻讓市場比過去更加挑剔。企業能不能進入 AI 解決產業問題的完整供應鏈,所處領域是否具有國防、太空或主權科技等戰略價值,甚至商業模式會不會反過來被 AI 淘汰,都開始成為能否取得資本市場門票的重要條件。因此,對創業者而言,選擇什麼題目、加入哪些夥伴,以及進入哪一個生態系,重要性都正在提高。資本雖然重新流動,但真正能承接這些資金的企業,反而比過去更加集中。
台灣下一步不能只做「AI 製造基地」,資本市場正重新尋找隱形冠軍
若把全球創投資金的重新洗牌拉回台灣,黃海寧認為,真正值得關注的結構性轉變,是台灣能否從全球 AI 的「製造基地」,進一步成為全球 AI 解決方案基地,以及大型 AI 生態系的策略合作夥伴。
2026 年上半年,台灣約有 37 家公司掛牌,IPO 募資約 315 億元,相較去年同期明顯成長,其中半導體產業公司占比接近四成。值得注意的是,資本市場正在重新尋找的,未必都是大型 IC 設計公司或熟悉的明星企業,而是一些規模不一定最大,卻在 AI 與半導體供應鏈中卡住關鍵節點的「隱形冠軍」。
黃海寧以半導體製程中的化學濾網、再生濾網及氣載分子污染管理為例,說明這些產品表面上看似與 AI 距離遙遠,卻可能直接影響先進製程的設備穩定性與良率。若只從產品角度看,企業可能只是賣一個過濾器,但換成客戶角度,這項產品所解決的是製程風險、設備穩定與良率問題。
從特殊材料、污染控制、先進封裝、散熱、能源管理,到精密零組件、設備服務與矽光子,都可能出現類似企業。當 AI 巨頭募得的資金持續向上游基礎建設與供應鏈流動,這些掌握關鍵環節的台灣公司,也可能成為下一波資本市場重新瞄準的對象。
AI 往實體世界走,台灣新創要先回答三個關鍵問題
從大型模型一路發展至今,機器人、具身智慧與自主系統正在成為下一波焦點,而這些系統背後需要的晶片、感測器、馬達、電源、電池、散熱、精密製造、網路與邊緣運算,恰好與台灣長期累積的產業能力高度重疊。
因此,黃海寧建議,新創可以先回答 Technology、Deployment 與 Economics 三個問題:技術到底做不做得到?企業敢不敢把產品部署進核心流程?以及導入之後,到底省了多少錢、增加多少產能、提高多少良率,又創造多少營收?
因為當 AI 從工具進入工廠、金融、醫療與國防等核心流程,競爭不再只是技術本身,包括資料安全、責任歸屬、內控、法規、資安,甚至董事會治理都會一起進場。因此,AI 將成為 CEO、CFO、法務與風控共同面對的經營議題。
「不只是要問產品有沒有 AI ,也要問如果沒有你,客戶會失去什麼?」黃海寧提醒,當資本愈來愈集中、產業鏈愈來愈挑剔,真正能留在下一輪競爭中的企業,未必是把 AI 故事講得最漂亮的公司,而是能讓自己進入客戶核心流程、證明經濟效益,並成為供應鏈中「很難被拿掉」的不可或缺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