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經】在客庄原夢　力馬生活工坊

**南賢天是卑南王後裔，80年代與手足共營陶瓷貿易，全盛時有200位員工，因不擅管理、兄弟拆夥，他獨扛2千萬債務，後自創原民圖騰瓷器品牌，偕妻兒以車為家，四處擺攤為生。

2003年，他將窯廠改作餐廳兼賣陶瓷器、搭配歌唱演出開啟第二春，天籟嗓音觸動遊客，夫妻倆堅持演出小費不入私囊，16年捐助偏鄉孩童教育逾800萬元。曾經浪跡天涯尋根，如今在文創裡找到認同，這一刻，異鄉也能是原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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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山米粉名聞遐邇，我的阿婆（客語奶奶）創立米粉品牌有82年歷史，她是百歲人瑞，吃下這盤『阿嬤的炒米粉』，保證健康呷百二。」頭戴花環、穿著傳統原住民服飾的女主人張秀娥，是道地客家姑娘，嫁給在苗栗經營窯廠的卑南族丈夫南賢天。

創業資訊

• 創業時間：2003年3月
• 裝潢：40萬元
• 人事：30萬元
• 陶瓷器材料費：15萬元
• 水電瓦斯：5萬元
• 總計：90萬元

營收資料（2019年7月）

• 人事：27萬元
• 食材：16萬元
• 水電瓦斯：7萬元
• 進貨成本：8萬元
• 營收：70萬元（陶瓷器銷售約占17％）
• 利潤：12萬元

自創品牌　轉型餐廳

她悉心為客人說明每道料理緣起與意涵，平日晚餐時刻，位於苗栗縣造橋鄉的力馬生活工坊湧入用餐人潮，這間原住民餐廳不賣酒，沒有一般餐廳酒過三巡的喧鬧，所有人專注眼前一道道原住民、客家無菜單料理，張秀娥不忘提醒客人留意手裡拿著、桌上擺的餐盤食器，「這些杯盤都由我先生設計開發，台灣人喜歡喝熱湯，力馬的湯碗都有握把，讓您喝湯不燙手，碗底片片飄落的桐花瓣裝飾，是不是充滿幸福感覺？」巧妙凸顯自家陶瓷品牌特色，總能搏得滿堂采。

餐廳前身是傳統陶瓷窯廠，90年代因產業西進、訂單銳減，南賢天歷經兄弟拆夥、獨扛2千萬元債務，他堅持MIT，偕妻子上山下海做田野調查， 結合原住民圖騰與客家元素，自創力馬陶瓷品牌，並在50歲那年轉型經營複合式休閒餐廳尋求活路。夫妻倆不厭其煩地解說每項文創商品背後的故事，南賢天直言：「文創產業若沒透過敘述，旁人很難了解這些圖騰背後的意涵。」

除販售原住民圖騰、客家桐花陶瓷杯盤、紡織品、皮件，音樂演出也是一大賣點。南賢天精通英、日語，會唱七族原住民歌曲，是台灣首位登上國家音樂廳的素人歌手，與國家交響樂團、國家實驗合唱團共同演出，近年更受邀赴日本、義大利、德國登台展演，為質樸的客家小鎮，增添濃濃文藝氣息。

赴日闖蕩　回台接廠

今年66歲的南賢天是「卑南王」後裔，母親是家族長女，繼承位於台東平原大面積土地，「土地太大種都種不完，根本不知道確切面積有多大。」南賢天說，父親重視教育，卑南國中的土地即由父親捐贈，兄長都很會讀書，大哥是醫師，二哥師大英語系畢業後做陶瓷貿易外銷歐美，也是開啟「南家事業」的推手。

南賢天18歲離開故鄉，北上就讀淡水工商管理專科學校國貿科，畢業後，先在二哥公司當業務，被派駐日本名古屋，「哥哥都叫我認真做，日後一定不會虧待我，話雖如此，但我始終沒積蓄。」1985年他決定辭職，加入日本一間礦業公司，「我會開怪手、埋雷管、開礦，晚上日本同事都回家，剩我一人獨居山裡，我是原住民，以前就住山裡，這種生活我覺得好自在。」

80年代，二哥的陶瓷事業年收突破千萬元，在苗栗設窯廠，不少族人紛紛離開東部家鄉，投效南家。二哥多次畫大餅，要以百萬年薪聘弟弟當香港貿易代表，開拓大陸市場，南賢天嘆口氣說：「我在異地這麼多年，常有種鄉愁，尤其日本對台灣還是有殖民地的優越感。」他答應返台，但最終沒去成香港，變成二哥在台北接單，他和弟弟負責管理苗栗工廠。

儘管不如預期中的美好，但陰錯陽差下，倒也讓南賢天和張秀娥有進一步交往機會。「他不是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當時頭有點禿、肚子也凸，但他的聲音很好聽，做事又體貼，是當老公的合適人選。」比起總是阮囊羞澀、連20萬元聘金都得靠母親贊助的南賢天，在苗栗另一家陶瓷廠擔任業務的張秀娥，婚前是年薪破百萬元的單身貴族。

兄弟拆夥　為母扛債

婚後，夫妻倆在苗栗租屋，張秀娥發現另一半常跑銀行三點半，「婚前我全身名牌，婚後從有存款借他借到沒存款，只能改穿Hang Ten。」產線更是三天兩頭出問題。南賢天坦言：「哥哥總說這是南家的事業，講得很美，但這麼多年好像都沒賺到錢，當初一起打拚的族人紛紛離去，親戚見我們又來調頭寸，臉都綠了。」

遠在台東的母親為了幫孩子，土地一塊塊拿去銀行抵押貸款，眼看負債越滾越大，張秀娥建議將貸款轉到苗栗的熟識銀行，可省2％利息，遭婆婆責備：「南家財務不用妳來管。」但基於現實考量，南賢天也幫著說服。1991年兄弟拆夥，不忍母親勤儉持家守護一輩子的土地遭拍賣，南賢天竟獨攬2千多萬元債務。

張秀娥無奈地說：「賢天很孝順，那時候我們四處調錢，跟朋友、娘家借，想辦法湊錢還債，其實根本入不敷出，再努力都只是挖東牆補西牆。」為維持工廠營運，南賢天赴德國法蘭克福春季禮品展爭取訂單，逛展場時看到世界原住民專區，「我覺得很驚訝，竟有這樣的市場，也在心裡醞釀要往這條路走。」

堅守在地　巡迴擺攤

回台後，他邊做代工，邊偕妻子上山下海做田野調查、探訪部落耆老，將圖騰轉化為設計元素，開發九族原住民系列陶瓷器。90年代台灣陶瓷產業出現外移潮，南賢天卻堅持固守台灣，「我的想法是原住民產業必須在地生產，文創的東西很難剝離這塊土地。」

眼看代工訂單越來越少，夫妻倆只能帶著自創品牌巡迴全台擺攤，賣出一個算一個，2個孩子也會苦中作樂，把外銷庫存擺成套圈圈攤子。南賢天回憶：「為了省錢常以車為家，有一次去阿里山，孩子一直問晚上住哪？我開玩笑說是豐田汽車旅館。」

遊牧民族似的擺攤生活，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南賢天曾遇到穿著體面的貴婦，一開口竟稱：「我可憐你是原住民才跟你買。」「生氣也沒有用，我總不能拿杯子砸她，只能說錢能進到口袋才是當下我最需要的。」他曾拜訪台北遠東飯店、台東娜路彎大酒店，「那時台灣對原住民產業還很陌生，我應該是第一個去敲這些人大門的人，根本沒人理我，他們寧可進口國外雕刻品。」若幸運接到公部門標案，一次下訂3、50萬元，就可勉強支撐窯廠運作。

投身餐飲　研發料理

但南賢天靠擺攤推銷產品的一線生機，最終仍被921大地震摧毀。災後所有藝文祭典全數喊卡，他只好答應汕頭一家台商瓷器廠邀約，擔任廠長管理3,000名員工，因有貿易底子，還被派到美國、英國爭取訂單，他自嘲：「那段時間我變成好像什麼都能做，但什麼都做不好，誰叫我姓南呢！」妻子則留在台灣苦守零星代工訂單。

由於對方頻頻暗示南賢天投資入股，債務壓力也讓他的健康亮紅燈，和妻子商量後決定回台。2001年底，政府擴大辦理南島文化節，活動第一天，南賢天帶去的自創品牌陶瓷器就銷售一空，「我發現市場好像越來越成熟了，這場活動讓我真正下定決心哪兒都不去，要讓更多人知道力馬在做什麼。」

夫妻倆騰空設備機台，僅存的40萬元請不起設計師，所有裝潢只能自己來，昔日灌漿台刻上十族原住民圖騰，變身原味粗獷木桌，另融入客家元素，打造四方桌、板凳等家具，2003年力馬生活工坊開張。初期2人只想賣咖啡，不少遊客有用餐需求，夫妻倆還介紹他們到周邊餐廳。

張秀娥笑說：「可能外面餐廳氣氛跟我們家差太多，客人寧可要我們煮碗麵，或吃泡麵都好，慢慢地我才發現原來吃飯很重要，邊吃邊聊客人才會發現我們設計的杯子、碗盤很好用，體驗經濟不就是這樣來的？」為此，擁有乙級廚師執照的南賢天研發一系列原住民、客家料理。

飯後，天生好歌喉的南賢天，用1小時的紮實音樂饗宴，娓娓訴說生命轉折與回饋原鄉使命，充滿曠野氣息的嗓音唱著〈薪火相傳〉〈美麗的稻穗〉〈下雨天〉〈媽媽請你不通痛〉等原住民、客語、台語歌曲，搭配兒子南凱中的鋼琴伴奏與張秀娥感性串場主持，每回總教人動容不已，包括柯文哲、王永慶、外交使節都曾是座上賓。

小費盈餘　捐助教育

南賢天直言：「很多人當場要塞5萬、10萬元小費給我，但唱歌是興趣，不是為了賺錢，推託之際，有位退休校長建議我何不先收下，積少成多再用客人名義捐給部落，豈不兩全齊美？我一聽也覺得有道理。」16年來，夫妻倆陸續捐出600萬元演出小費、200萬元開店盈餘，總計800萬元提供台東、苗栗縣10所原住民偏遠學校，作為學生與老師的獎學金。

「我們不像公公當年能捐地蓋校，但鼓勵老師留在部落教育孩子，孩子如果得獎，老師也能得到鼓勵。」「如果力馬提供的一些金援、關心與擁抱，能讓弱勢孩子感受到愛與祝福，我相信那會成為一股力量，讓他們不致於走偏，成為社會問題。」張秀娥堅定地說。

金錢財富從來就不是衡量生命厚度的單一價值，曾浪跡天涯尋根的南賢天，如今在文創裡找到認同，偕妻子在苗栗客家庄圓夢，這一刻，異鄉也能是原鄉。

顧客這麼說：賓至如歸 遠勝山珍海味

認識夫妻倆快20年，我非常欣賞他們的為人處事，他們的餐廳不讓人喝酒，只有這樣客人才會細細品味，搭配一道道說菜，山珍海味也比不上這頓飯來得賓至如歸；飯後燈光暗下，聆聽賢天自然不做作的嗓音，那是祖靈給的聲音，孕育自高山大水，這不是享受什麼才叫享受？唯獨鄉下大眾運輸不發達，外地遊客得自備交通工具。

張秋台，田園畫家，苗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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