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宏文專欄】台日產業合作聯盟如何推動？ 台日既互補又共創 日本東北大學衍生企業Ballwave的啟發

「這個技術發展至今已快三十年，很高興我們終於在台灣找到大量應用的市場機會！」坐在日本東北大學歷史悠久的西澤潤一實驗室中，Ballwave公司策略長（CSO）塚原祐輔很興奮地這麼說。

十一月中，高緯度的日本東北，15度的舒適氣溫，加上滿山的秋陽、紅葉與銀杏，達盈創投在宮城縣仙台市舉辦「日台連攜的進化：從半導體、地緣政治與新創的觀點出發」研討會，我們一行人也赴東北大學，拜訪從學校衍生出來的Ballwave公司。

東北大學成立於1907年，不僅擁有百年以上歷史，更是與東京大學、京都大學、大阪大學及東京工業大學並列的日本前五所大學。這次的接觸，也讓我對台日產業如何合作與結盟，有了一場近距離的觀察和體會。

Ballwave公司成立於2015年，技術是從東北大學實驗室發展出來，四位共同創辦人赤尾慎吾、塚原祐輔、竹田宣生、山中一司都是東北大學博士。公司衍生初期由東北大學基金投資，後續取得日本Daiwa CVC、Real Tech、Sysmex、IMM，還有來自台灣的芯動能、工研院ITIC、達盈創投等的投資。（如下圖，達盈創投提供）

Ballwave的技術為Ball SAW Sensor，中文名稱是球體表面聲波技術感測器，這個技術最早起源於1996年，當時想發展球體狀的IC，後來沒有成功，但研究人員持續將繞著球體的表面聲波技術，拿來做各種靈敏感測的應用，例如偵測細微水氣的變化，或偵測微量氣體的氣相層析儀（GC）等。

因此，從2000年至2014年間，這個技術在研究人員推動下逐步成形，並於2015年獨立成公司，陸續將水氣偵測應用到食品業的清酒、醬油，測試發酵的溫度與長度，還有應用到工廠煙囪的排氣、半導體與製藥產線的監控，還有從尿液及皮膚做毒品偵測，疫情期間也協助日本政府做病毒檢測。

此外，Ballwave也與日本宇宙航天機構JAXA（也就是日本的NASA）合作，由於要登上外太空，必需做到輕薄短小，才能進行航太研究，因此原本50公斤重的GC儀器，可以縮減到只有1公斤。

不過，這些應用能為Ballwave貢獻的營收都很有限，例如清酒、醬油等食品工廠，只需要買一、兩台，即使Ballwave公司員工不到二十人，但有限的營收，仍難以支持公司持續的運作。

在眾多應用市場中，Ballwave很早就理解，半導體晶圓廠會是最具發展潛力的市場，因為當半導體製程進入奈米等級後，對於水氣及微粒偵測要求愈來愈高，但日本半導體製造技術已落後多年，在40、50奈米之後已沒有投資，因此便把發展目標放在全球製程技術最先進的台灣。

Ballwave除了來台灣尋找投資股東外，也找到芯動能擔任代理商，2023年達盈創投參與投資，透過台灣股東提供的助力，Ballwave陸續逐漸找到台灣半導體廠的認證機會，取得與台灣半導體龍頭廠的合作商機。

圖說：筆者林宏文（右二）參訪東北大學西澤潤一紀念研究實驗室，與Ballwave公司策略長塚原祐輔（左三）、達盈創投董事長方頌仁（右三）及達盈日本代表今野壽昭（左一）等人合影。（達盈創投提供）

在Ballwave四位創辦人中，塚原祐輔的經歷最為國際化。他曾擔任凸版印刷技術戰略部長、E Ink（目前屬於台灣元太科技）美國公司董事，以及Riken Genesis的總經理。

他說，日本企業大都擁有深厚技術，但能夠經營國際市場的人才難尋，成為許多日商的弱點，這是日本企業需要對外補足的部分。

至於外資投資日商企業時，塚原祐輔也觀察，「外資投資日本時，真正的成功，是來自於信任建立與文化理解。」

他很高興地說，Ballwave與台灣股東取得相互的信任與理解，將商機延伸至台灣半導體市場，也讓研發多年的技術，有了具體應用及落實的機會。

達盈創投日本代表今野壽昭，本身也是出生於日本東北的秋田，並且畢業自東北大學機械工程系。因此，當達盈開始投資日本時，來自東北大學深科技新創 Ballwave，便成了達盈投資的第一家日本公司，如今達盈在日本的投資已達十幾家公司，並持續關注更多技術實力深厚的新創企業。

關於台灣與日本產業合作聯盟該如何進行，這是近幾年我持續關心的議題，從Ballwave的發展經驗，我也有一些心得與大家分享。

首先，日本的研發能力很強，對技術的長期耕耘與投入都很到位，難怪日本至今已有三十多位諾貝爾獎得主。但是技術需要商業化，日本企業行銷力不如美商，對訂單外包也採取較保守的作法，凡事都要自己來，這是企業經營很大的短板。

以東北大學累積多年的許多深科技為例，像是微機電系統（MEMS）是其中具備全球競爭力的一個項目，但光是擁有厲害的技術並不夠，因為這僅僅是讓日本誕生出具國際競爭力企業的優勢之一。但是反觀美國，目前居MEMS領導企業的SiTime（賽時），如今早已脫離技術型企業，逐步邁向營收快步成長的階段，2024年營收約2億美元，2025年則可成長至3.1億美元。

SiTime公司於2005 年在美國加州聖克拉拉成立，核心技術是 MEMS（微機電系統）計時技術，目標是要用矽晶圓取代傳統的石英晶體振盪器。公司創辦人 Markus Lutz 原為德國博世（Bosch）高級工程師，負責 MEMS 原型研發，另一位創始人 Aaron Partridge 則是史丹佛大學博士，專攻 MEMS 的封裝與彈性技術。

2014 年，SiTime 曾被日本IC 設計公司 MegaChips 以 2 億美元收購，這個收購，也讓許多人誤以為SiTime 是日本公司。不過，SiTime 在 2019 年重新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六年來市值不斷成長，如今已接近百億美元。MegaChips 目前仍持有部分股權，但 SiTime 營運與研發中心始終維持在美國。

從發展歷程來看，SiTime從MEMS技術開始，但企業經營融合了多國人才，經營團隊來自世界各地，此外營運與研發中心始終放在美國矽谷，在創新最前線與客戶同在，也因此取得目前成長最快的AI商機，公司半數營收來自與AI有相關連的業務，例如AI 伺服器、網路交換器及 5G 基站對高精度時序元件的需求。

一位畢業自東北大學博士的台灣創業家說，日本擁有的MEMS技術不會輸給SiTime，但企業經營不只是靠技術，更重要的是擴展國際市場的行銷力，以及與客戶建立聯盟與互信的力量，但這些卻是日本最不足的部分。

因此，日本的研發技術很強，不斷發明許多新科技，但如今日本在製造上也已經落後，韓國、台灣、中國等後進廠商都已跑到前面，但日本對於外包及代工的想法又很保守，這是另一個致命傷。

以半導體廠為例，Ballwave要到台灣尋找半導體廠的應用商機，這是因為日本目前已沒有先進的製造廠房，可以說Ballwave是無用武之地，因此，如何從Lab（實驗室）到Fab（製造工廠），只有務實地來台灣尋找市場銷售機會，才是最大的出路。

除了Ballwave，日本還有很多領先全球的前端設計，在日本已找不到晶圓廠做製造生產，因此需要到台灣找尋代工的機會，這樣的案例愈來愈多。

例如，曾在日本東北大學任教的寒川誠二教授，2022年來台擔任陽明交大講座教授，他本身是研究不帶電電漿領域的專家，由於需要二奈米半導體製程技術生產，如今日本已沒有這種先進製程的工廠，因此他索幸搬到台灣任教，尋求產品商業化的機會。

另外，在先進封裝及異質整合領域的合作部分，目前日本東北大學的田中徹教授，已與台灣的陽明交大半導體學院院長陳冠能，這個合作案的主要推動者，也是寒川誠二教授。

寒川誠二教授深信，日本與台灣的產學合作與互補，可以促成雙方更多發展機會，尤其是台灣的垂直分工特性與IC設計、製造分開的型態，是目前日本最缺乏的產業生態鏈，他很努力要將台灣的成功經驗帶到日本，也引進日本更多先進技術來台灣，讓日本與台灣可以一起攜手前進，共創許多未來的新可能。

至於在IC設計共創領域，陽明交大近幾年積極耕耘日本市場，並促成台灣IC設計業與日本東京科學大學一色剛教授的合作，其中包括台灣晶心、ARM及力旺旗下的熵碼科技等公司，都已進入實質合作的進程。

此外，東京大學的中辻知教授、東京大學衍生新創TOPOLOGIC，也在陽明交大的台日共創平台推動下，與台灣半導體研究中心（TSRI）開展合作。

還有東北大學前校長大野英男教授，人稱磁性半導體之父，也是日本經產省首席顧問，目前他與台灣產業界互動合作很多，並已受邀為陽明交大客座教授。

如今，台日產學合作正在起步，許多合作案例都在醞釀進行之中，如何合作的重點產業，不僅有半導體製造、IC設計及先進封裝，未來還會再擴及矽光子、電力電源、智慧醫療、超穎透鏡(MetaLens)等，讓台日產學合作交流的範圍可以更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