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時代「自我感覺學習良好」，從國外實驗看見學習錯覺
我教書快二十年了。
以前我比較常煩惱的是：我這樣教、那樣解釋，學生到底有沒有聽懂？是不是還是有些孩子「學不會」？
現在我反而比較會擔心的是，學生太快就會了！而且還莫名其妙地「很會」！
什麼意思呢？作業內容意外地完整，句子意外地工整、結構意外地清楚，甚至還自帶亞里斯多德的三段式論證。但是老師我看到完成度如此高的作業，卻難以讚嘆：「天啊！千年一遇的奇才被我教到了。」
只有發自內心的疑惑：「是 AI 嗎？是 AI 吧…？」
AI 可以外送答案，卻無法代替學生走過學習的路
不是我有疑心病，不是我看不起學生的潛力。欸這些學生，我認識他們本人啊！平常上課的樣子、回答的內容，基於日常與學生現實中的互動，這就不太可能是他們會寫出來的東西啊！明顯不是青少年會使用的句型或詞彙啊？
當然，你也不要急著斥責我是那種老古板到，完全拒斥學生使用 AI 的老派老師。我雖然是有點老，但是，現場真正的問題便在於：
學生常常用了 AI後，就只剩 AI！
尚欠缺足夠基礎知識的他們，如果只是把作業題目丟給 AI，就能得到瞬間生成的解答，多麼神奇的魔法啊！那麼，乾脆一路懶惰到底，接著複製貼上，直接變成交出去的作業！
我這樣比喻好了，我覺得問 AI 就好像叫外送，APP 按一按，東西就直接送到家了！太方便了！方便到你不知道這道菜是怎麼煮出來的，不知道食材從哪來？新不新鮮？也不知道外送員一路上淋了多少雨？曬了多少太陽？騎過多少個坑洞？
圖：ChatGPT協作與翻轉教育編製
你只要到取餐區，拿起袋子，得到食物，接著把它吃下去而已。但是，「學習」這件事，很多時候其實發生在路上。你要知道食材的來源（追溯知識的來源）、如何判斷食材的好壞（判斷資訊的真偽）、廚師的料理手法（思考的推演與試錯）、外送員的辛苦（讀書好苦）、交通路程的顛簸（學習好累）。你才會更珍惜你吃進去的東西，也才會更有意識到你吃進去了什麼東西，進而謹慎挑選對自己有益的餐食，把這些東西轉化為滋養身心的養分。
54名大學生、近千名高中生：國外兩項實驗揭露AI學習的盲點
這不是我在杞人憂天，去年麻省理工學院發表了一篇有趣的實驗研究：他們讓五十四個大學生分成三組進行作文寫作：一組使用 ChatGPT，一組使用 GOOGLE 搜尋引擎(但不能用 AI 摘要)、一組什麼都不能用，完全靠自己大腦的工人智慧。施測的學生在寫作過程中，需要全程配戴腦電圖裝置，藉此偵測他們的大腦活動狀態。
圖：ChatGPT協作與翻轉教育編製
結果你可以試著猜猜看！
只靠著自己大腦的那一組，受測者展現出最強且分佈最廣袤的大腦神經連接；而搜尋引擎組的受測者則表現出中等程度的參與度；使用 ChatGPT─AI 工具的那一組則表現出最弱的大腦連接。而且呢！在 ChatGPT 組中，明明是不同的受測者，但他們寫出來的文章在標題命名與主題分佈上，竟然有著高度的雷同，明顯缺乏獨創性！更慘的是，受測者彷彿瞬間失憶：無法正確引用，回溯起自己幾分鐘前剛寫出來的句子1。
LLM、搜尋引擎與僅使用大腦三組之Alpha 波段動態直接傳遞函數（dDTF）腦電圖分析
研究比較使用 ChatGPT、搜尋引擎與完全靠自己思考三組受試者的腦部活動；結果顯示，完全靠自己思考的一組，大腦神經連結最廣、最強。資料來源： Kosmyna et al. (2025), Your Brain on ChatGPT, Figure 1，arXiv:2506.08872v2。
1.osmyna, N., Hauptmann, E., Yuan, Y. T., Situ, J., Liao, X.-H., Beresnitzky, A. V., Braunstein, I., & Maes, P. (2025). Your brain on ChatGPT: Accumulation of cognitive debt when using an AI assistant for essay writing task (arXiv:2506.08872v2).https://doi.org/10.48550/arXiv.2506.08872
大學生都這樣了，那高中生呢？賓州大學團隊與土耳其一所高中進行合作，進行一項大規模的實驗，來評估AI工具對於學生學習的影響。他們找了大約五十個班、近千名學生進行施測2。
所有受測的學生，在第一堂課，都會先經由真人老師授課，數學老師會在台上複習觀念並示範如何解題。接下來學生在練習時間將被隨機分成三組：
- 傳統模式：只能使用課本和課堂筆記，沒有任何輔助。
- GPT 組：配發筆電，學生可以使用 ChatGPT 工具協助練習解題。
- GPT 家教組：配發筆電，但學生僅可以使用特製的 ChatGPT 家教介面。這個系統後台下了強大指令：絕對不能直接給學生答案，只能給予提示。
練習完了之後進行正式的考試測驗。而這個考試測驗的題目，與剛剛練習時間所發放的練習題在概念上高度相似。
圖：ChatGPT協作與翻轉教育編製
結果如何呢？練習時間的測驗成績，使用 ChatGPT 那組比起傳統模式的學生，成績提升了 48%；GPT 家教組則直接飛天，練習的測驗成績高了傳統模式 127%！
但是，接下來的正式測驗中，使用 ChatGPT 的那一組比起傳統模式的學生，成績卻退步了 17%！GPT 家教組瞬間回歸平凡，與傳統學習的成績表現無顯著差異。
為什麼會這樣呢？研究團隊隨後分析了學生在練習時間與 ChatGPT 的對話紀錄。他們發現：GPT 組的學生絕大多數在練習時只是單純把題目複製貼上，要求 AI 給出答案。這就是他們「練習」時的樣子。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複製，然後貼上。就覺得自己學會了？完全跳過思考與理解的過程。
而 GPT 家教組的學生因為要不到直接的答案，所以，他們反而學會了發送更有建設性的訊息，例如主動嘗試作答請 AI 批改，或是具體詢問卡關的地方。只給提示不給答案的家教版 GPT，迫使學生們開始動手動腦。
一般 GPT 與 GPT 家教版：學生訊息數與非表面式對話比例比較
相較於可直接取得答案的一般 GPT，使用只提供提示的 GPT 家教版時，學生每題傳送的訊息更多，也更常進行具有實質內容的互動。
2.H. Bastani, O. Bastani, A. Sungu, H. Ge, Ö. Kabakcı, & R. Mariman, Generative AI without guardrails can harm learning: Evidence from high school mathematics, Proc. Natl. Acad. Sci. U.S.A. 122 (26) e2422633122, https://doi.org/10.1073/pnas.2422633122 (2025).
最有意思的是，在完成測驗後的問卷調查中。單純使用 GPT的學生並不覺得自己考得比較差，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學得比較少。他們在無形中依賴了 AI，卻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解題能力正在衰退。而使用 GPT家教版的這群學生，則覺得自己考得非常好！他們多半認為自己的數學能力已經大幅提升，但在正式測驗中，他們的實力並沒有真正超越傳統學習法的學生。還記得前面的結果吧？成績表現「無顯著差異」。
AI 時代的課堂裡，老師更需要守住的三個教學核心
所以，我想跟網路上那些老是說：「都有 AI 了，還要老師幹嘛？」的人說；我也想跟那些面對師資荒、教師逃亡潮，卻還無關痛癢，以為把 AI 帶入教室就能當成萬事解方的人說：AI 的確有它幫得上忙的地方，但如果缺乏大人的引導與防護機制，它將會狠狠地掏空下一個世代學習的地基。
AI 如果要成為學習的墊腳石，應該要被設計成讓學生更有能力去處理困難的問題，而不是讓他們跳過變強所必經的那段難受。不要再把 AI 當作教育現場所有問題的特效藥了。君不見 Threads 上已經開始有一堆學生在抱怨，學校公告不要再用 AI 生成的圖文好嗎？連小孩都會看膩了那種毫無靈魂的塑膠感，AI 怎麼會是一切問題的解方？
當 AI 越強大，就代表快速給出樣板答案這類認知性的資源越普遍、越廉價。那麼，在未來的教室裡，什麼才是真正珍稀的？
我認為，面對AI時代的教學，真實存在的課堂，具體來說，有三個無可取代的教學核心：
1. 把重心轉移到如何說明論點
學生交出來的書面作業可以是任何工具代勞的，本來就防不勝防。今天他可以叫 AI 寫，當年可能是他叫他爸幫忙寫。但作為老師，我們更該看重的是他們能不能從容自在地回答：「這段你為什麼要這樣寫？」、「你引用了什麼資料來源？」如果他怎樣都答不出來，那份作業就不是你自己寫的啊！我相信這比任何的 AI 偵測軟體都準確，也是我們為學生把關思考真實性的重要防線。
2. 創造無法被 AI 代理的真實交流
機器可以一秒生成完美的文案，但無法取代人類面對面時的眼神交會與思維碰撞。未來的課堂，應該要將珍貴的時間留給學生進行口頭發表、小組分享與同儕互評。讓學生在真實的情境中練習傾聽、反駁與凝聚共識，這才是身而為人進到學校最珍貴的社會化過程。
3. 保留自己掙扎的時間
不要隨時隨地都想要抓浮木，寫作業時動不動就要看詳解、問 AI。能不能刻意留一段不查資料、不問 AI，自己嘗試看看怎麼解決的時間，十分鐘也好，五分鐘也好！拜託花點時間自己想想看。一開始也許會很躁！但是就跟重訓一樣，如果沒有重量帶來的阻力，是無法刺激肌肉長大的。覺得腦袋很卡、很痛苦的時候，才是幫助自己大腦思考進步的關鍵時刻。
教育真正的產出，從來都不是那份精美的作業分數，也不是最後拿到的畢業證書，而是學生本人在一次次跌倒與突破中，所形成的心智習慣、洞察力與判斷力。
圖：ChatGPT協作與翻轉教育編製
作業會被 AI 瞬間寫完，考題會被 AI 解完，但是，一個人在人生的旅途上，到底要怎麼面對他始終想不通、看不破的事情呢？怎麼在資訊互相矛盾時做出艱難的決定？怎麼在沒有標準答案的模糊地帶站穩腳跟？這些生命的課題，沒有人、也沒有任何工具可以代勞。
我知道，工具肯定可以幫助你走得更快，但有些路，你必須親自走過，才會長出屬於自己的力量。很多時候，與其在那裡跟 AI 聊個沒完，不如把電腦關了，手機放下，允許自己安靜地卡住一下。去感受、去碰撞、去經歷吧！人只有親自往前走，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