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階級領導的國家容不下工人的聲音﹖

中國憲法第一條：「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憲法上的領導在現實中屢被噤聲。香港《明報》日前報導，長期關注中國勞工權益的自媒體人「小五」9月底失聯，其微信公眾號「恰帕斯東風電視機」停止更新，而早前發表的《2025年勞動權益事件》報告也被刪除，外界其後證實小五已遭有關部門拘留。

長期關注中國勞權 自媒體人「小五」被捕

小五的平台關心甚麼？高溫天氣下外送工作健康風險增加、反對外送平台以「跑單獎勵」來替代勞動保護、離職員工被競業協議纏住換工作反遭索償、員工過勞死與工作「離線權」等等。至於被刪的《2025年勞動權益事件》年度報告，是由志工團隊共同編寫，十五章從欠薪裁員寫到零工與社保困局，追問科技進步為何未能換來更安穩的生活。過勞擠壓休息，生計與照顧壓力落在家庭，弱勢勞工更承受歧視與剝削。

報告尾聲如是說：「我們繼續邀請報告的參與者留下自己過去一年的個人心聲。今年拉長了戰線，從開始整理資訊到撰稿和編輯，花費了兩個月的時間。最終我們難以置信地完成了這份長達10萬字的報告。一年又一年，盤點越寫越長。這說明，我們對世界的結構和具體的困境，都有了更清晰的認識。也可能說明我們每個人對於不公都有更多的話想要說。也希望在新的一年，我們對彼此都有更多的話說。既然不一樣的我們可以肩並肩走到一起，我們也可以學習如何在相互扶持下更好地走下去，在現實的困頓裡有所作為。」

工人想說的話在政權的打壓下最後往往成為無言歎息。此前，中國勞工通訊已於2025年6月宣布解散。中國勞工通訊由八九民運工人領袖韓東方於1994年在香港創辦，長期追蹤中國工人的集體行動、工業事故與求助個案，建立供學者和媒體引用的資料庫，也研究集體談判、工會改革及職業病等問題，協助工人循法律途徑維權。這個運作逾三十年的民間組織，於2025年6月12日以資金短缺及負債為由宣布解散，停止更新網站並移除社交媒體專頁，普遍評論認為隨著香港國安法實施，該組織受到日益嚴格的審查也是原因之一。隨着組織停運，工人的遭遇少了一個持續追蹤的記錄者，企業與地方政府少了一道民間監督，外界也失去了解中國勞工實況的重要渠道。

《工會法》限制處處 勞動三權無法彰顯

中國的勞動法律條文並不少，工時、加班費、解僱補償都有規定，2025年施行的司法解釋，也嘗試規範競業限制及外包用工責任。只是對一個幾個月沒領到工資的人，「可以申請仲裁」與「拿得回工資」，距離可能很遠。生活費等不得，程序卻得慢慢走。法律提供了入口，工人還得有力氣走到最後，在勞資關係不對等，工人力量不得整合的實況下，能透過法律爭取勞權談何容易。勞工界常提到「勞動三權」：結社權、集體談判權與罷工權。若法律能保障這三大權利，勞工便能自由籌組、加入及運作獨立工會，不受資方打壓，並由工會代表與僱主平等進行集體談判，共同決定薪資、工時等勞動條件。當協商破裂、調解不成立時，勞工也能依法發動集體抗議或罷工，向資方施壓，並在法律規定的範圍內享有民事及刑事免責保障。

然而，中國《工會法》規定工會必須接受中共領導，成立工會也要得到上一級工會批准。工人即使不滿現有工會，也不能自由另組獨立工會。代表工人的組織同時受黨和上級工會管束，工人能否自行決定爭取甚麼、如何爭取，便大受限制。按《工會法》第28條，工人停工時，工會除了反映他們的要求，還須協助恢復生產。工人的要求還未談妥，工會已要協助復工，到底該站在哪一邊？工會靠不住，又不能另組獨立工會，追討欠薪和賠償便只好自己奔走，耗掉的時間和金錢，也得自己承擔。

轉發討薪消息被判囚 替工人發聲也是罪

《2025年勞動權益事件》年度報告指出，企業與公權力的打壓，加上公益機構萎縮、維權支援不足，令部分孤立無援的勞動者從爭取權益走向「魚死網破」。報告以四川宜賓屏山縣一宗縱火傷人案為例。27歲工人文某於2025年3月入職一間紡織廠，4月底提出辭職，5月15日辦妥離職手續，結算剩餘工資5,370元。他要求即場收錢，廠方同意提前發放，但須經審批。文某回家後再次催款未果，遂萌生報復念頭。5月20日，他進入廠內兩個車間縱火，再持刀刺傷一名財務人員，隨後被控制。據其供述，他辭職時已有輕生念頭，急於領取工資交給母親，然後結束生命。

另一宗案件發生於南航。2025年6月，飛行員李某某在社交媒體實名舉報上司，聲稱自己拒絕參加上司安排的娛樂活動，也不肯配合索賄暗示，因而遭到報復，被以技術檢查不合格為由停飛。南航否認指控，稱他多次未能通過資質檢查，技術不達標，並拒絕在副機師崗位改善基本功。7月1日，李某某在長春的南航吉林分公司與飛行部主管談話期間，刺傷兩名同事，隨後墜樓身亡。警方通報稱事件涉及工作糾紛。報告對此評論：「這再次反映出勞動者缺乏維權支持的社會網絡。如何維持勞動者有效的個體和集體行動，使他們不至於陷入絕望的自殺式行動，是亟需我們反思的問題。」

近年中國多名關注勞權的人士被捕及判刑。勞工支援工作者王建兵於2021年9月被捕，2024年6月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囚三年半，至2025年3月刑滿獲釋。關注勞工與女性權益的研究者李翹楚，亦於2024年被以同一罪名判囚三年八個月，其起訴指控涉及協助許志永在網上發表文章。另據《財新》報導，經常轉發討薪消息的甘肅工人景樹仁於2024年被捕，2025年遭起訴，2026年9月一審被以「尋釁滋事罪」判囚四年。報導指，他被認定涉及的九宗犯罪事實均與轉發討薪、追討欠款帖文有關，未從中收錢。法院認定他明知資訊虛假仍予以散播，他則辯稱轉發前曾核實內容，否認犯罪，並表示上訴。

工人追討欠薪、爭取休息，本是應有的權利。當局不保障工人，反而拘捕替他們發聲的人。中國憲法寫得很清楚，第一條說國家由工人階級領導，第三十五條保障言論與結社自由，第四十二、四十三條規定勞動保障及休息權。打壓和平維權的人與組織，阻斷工人爭取權益的支援，違背的正是這些憲法承諾。

作者》余知宜 在香港從事傳媒工作二十多年，走訪社會各界，目前在台，不忘記者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