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因創業破產一度想尋短⋯⋯他意外踏入殯葬業4年,看盡生死遺憾:想說的話要及時,別留到給骨灰罈告白
經歷創業失敗與負債低谷,王威(丸編)意外轉職踏入殯葬業成為生命禮儀行銷企劃。新書《我在生命終點站上班》記錄了他從高樓辦公室走到往生室的第一線職人見聞。本文專訪丸編分享殯葬從業禁忌、靈異經驗與真實人性,帶你打破鬼月迷思,學會在有限的人生裡說出心聲、好好告別。
電梯停在7、8樓之間,地震突然來襲。
鋼索強烈晃動,一般人在那個當下會抓住扶手、找對講機、開始盤算逃生的方法。但王威沒有。面對危機當前,他卻毫無所動,心中浮出來的念頭還是——「我終於可以解脫了。」
事發當下,他遇上人生低谷。創業8年,員工來到十幾個人,自媒體業務橫跨全球8個國家、4個時區,光景最好時月營收可達千萬;然而新冠疫情卻打亂了一切,不僅營收驟降,甚至讓他負債累累。
回顧當時的窘迫,他仍心有餘悸:「負債沒有到千萬,但是已經超過我能夠償還的能力。」時間一天天過去,但每天太陽升起,他卻看不見一絲希望。
他想過自我了斷,但礙於現實做不到。所以那場地震,對他來說是一個「機會」,即便離開,家人也還能得到保險理賠。
人在迷惘時,總渴望得到指引。塔羅牌老師讓他全神貫注,並抽出一張牌,他看著牌上的骷髏頭,得到了「歸零」與重生的啟示。
塔羅老師告訴他:「你要放下過去,身心靈都要放下過去的東西,接下來會有一個新的轉折,而且會很快。大概就在12月。」
王威當時三心二意地聽完,沒放在心上。
孰料,12月,真的有一家葬儀社打電話給他。
他的履歷上沒有任何一項跟殯葬有關。從電視到人力銀行,從命理到雜誌,從網紅到創業,沒有一格寫著「生命禮儀」。但他先後跟兩位老闆談過,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進了這一行。
「踏入死亡產業完全是意外,就跟公司被COVID-19打趴到破產一樣出乎意料。」
從此他上班的地方,從高樓大廈的辦公室,直接變成醫院往生室、火化場和殯儀館,成為了殯葬業的行銷企劃,至今已經4年,最近還推出新書《我在生命終點站上班》。
在鬼月這個大家忌諱談論死亡的月份,他卻完全不避諱。談到怕不怕鬼?他毫不思索地回答:「我窮過。窮到那個地步,被鬼抓走也沒什麼好怕的。」
做這一行,有兩個字是大禁忌
一般人對這一行的想像,大概停在告別式現場:接體員、修復師、化妝師、禮儀師、司儀、樂隊。這些人天天接觸往生者。
「所有企劃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把跟家屬接觸的時間,盡量往前推。」這句話聽起來抽象,放回現場就很殘酷:如果一家禮儀公司跟家屬的第一次接觸,是在人已經走了、家屬崩潰哭泣的那一刻,那所有的溝通都是失敗的。
「你想想看,一個人剛剛失去至親,他哪有辦法在那個當下判斷你的服務?如果他還能冷靜地比較方案,那我真的覺得他太理性…」
他做的事,是讓人在還健康的時候就知道什麼是安靈、什麼是圓滿飯、聯合奠祭怎麼申請。而這份工作最大的挑戰是:你賣的產品,是客戶絕對不想現在買;等他非買不可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心力聽你說話。
他也負責教育訓練,教新進的同事「哪些話要避免、要怎麼說話」。王威透露,自己剛入行時,就曾犯過兩次讓他至今難忘的錯。
第一次,是他在家屬面前說出了「屍體」兩個字。「這一行不講屍體。我們講『尊體』,或者講『大體』。」
第二次,他在對話裡自然而然地帶到了「死」。最後被前輩訓誡了一番。
當時的用詞,反映了他只把做這件事當成一份工作,固定跑流程、帶回成交。「後來我才知道,我不是不夠專業,是不夠換位思考。」
「這一行連量詞都不一樣。談到往生者,不像別的國家用一隻一隻(譬喻遺體如同死魚不動),而是用一尊一尊,」對於用詞如此精挑細選,為的就是對往生者的尊重。
「好兄弟」來捉弄:水龍頭、按不下去的快門
王威也透露,做這一行確實有遇過「怪事」。
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在往生室的廁所。當時他進廁間,聽到外頭有人開門,卻沒有腳步聲,接下來水龍頭就一直流出水來,他走出廁間,完全沒看到有人,即使把水關掉,離開後仍自動流出水來。
他心裡明白這是什麼情況,於是在心中默念了幾句:我們只是在這裡工作,不好意思打擾了,請祢趕快去休息。
說完,水就停了。
還有一次,是他要拍出殯儀式的現場照片,剛好正對往生者時,他的跟同事的相機快門,竟然同時都按不下去。
「後來我們就心中默念:我們只是純粹的拍攝,不會妨礙你跟家人。」後來危機才解除。
但他說,在殯葬業待久了,讓他印象最深的其實不是鬼,而是人。
首先,是「把鬼當成人」的人。他看過遺體化妝師,遇到吃飯時間,會多買一份便當放在旁邊,並插上一炷香。這不是必要的儀式,業界也沒人硬性規定,那些化妝師的想法很單純:今天大家一起工作,那就一起吃飯,不要讓祢餓到。
「《禮記》講『事死如事生』。你怎麼對待人,你就應該怎麼對待鬼。」王威認同地說。
他也提到修復師的工作紀律:接手一位需要修復的往生者,必須等到幾乎完全解凍才能作業,急不得。冰晶還在的時候,皮膚組織是動不了的,必須要等待好幾個小時。
還有他看見醫學院的解剖課裡,學生對待大體老師的態度,跟殯葬現場處理先人、長輩是一模一樣的。「不會因為他是『大體老師』,就把他當成一個教具。」
看過香港電影《破·地獄》之後,他更確定一件事:這些職人真正在做的,從來不是處理一具身體。
「我們這一行,就像是靈魂復健科。」王威認真地說。
爸爸還冰在地下室,沒有人問「爸爸在哪裡」
看過人生如此多的生死交界,他悠悠吐出一句真實心得:「其實我覺得,人比鬼可怕。」
他分享一個案例,是一位父親剛過世,遺體還冰在醫院地下室的往生室裡,子女已經坐在禮儀公司的辦公室裡討論怎麼分遺產。
「他們一直在問:錢在哪裡?房子在哪裡?印鑑在哪裡?」、「就是沒有人問一句:爸爸現在在哪裡。」
更麻煩的是,兄弟姊妹之間互相不信任:哥哥當時說了什麼、弟弟當時說了什麼、妹妹當時說了什麼。禮儀公司的員工就這樣被捲進去,變成「人證」,還得上法院作證。
「我覺得真的沒必要。」他說得很平靜,語氣中卻帶有一種深沉的疲倦。這樣的現場看多了,他反而更確定:告別式從來不只是送走離開的人。
「離開的人,是儀式中的主角;但真正需要被安放的,其實是留下來的人。」王威說,「很多人以為,我總是在面對死亡;其實,我遇見的大都是活著的人。」
躺過接體車後,他改變看待人生的角度
王威不僅是不怕鬼的人,個人也對葬禮儀式百無禁忌。有一次,他主動要求躺上接體車(見文章首圖)。(編按:殯葬從業人員用來接送往生者遺體(大體)往返醫院、住宅、殮房與殯儀館的專用工作車 )
沒有為什麼,就是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結果沒有靈異的事情發生,只有金屬板的涼、車體的震動,和頭頂上一路後退的天花板。
「我後來的體悟就是——人生就是一個過程而已。」從那之後,他慢慢地不再把這件事當成「一份工作」,而是成為一位真正的「送行者」。
最明顯的改變,發生在闔棺的那一刻。
他解釋,闔棺是喪禮流程中最具代表性的畫面之一,很多同業會在那一秒按下快門,留作紀錄。他也曾經這麼做,但後來卻決定不拍了。
「那個 moment,棺木闔上的那幾秒,應該要留給家屬。」王威指出,那是家屬看往生者的最後一眼,是他們的人生最後相處的機會,不該交給鏡頭,應該還給在世的人。
死亡或許無法避免,但可以學著好好告別
看過那麼多張死亡證明書、那麼多場悲歡離合之後,問他:「現代人最常留下的遺憾,是什麼?」
他的答案不是「沒有賺夠錢」,也不是「沒有去環遊世界」,而是「有些話沒說出口」。
他在書裡寫過幾個故事:一位懷孕18週流產的母親,只希望替孩子留下最後的模樣;一個兒子帶著父親的骨灰完成環島——那是父親生前一直說著「等退休再去」的夢;還有一個照顧失智母親數十年的兒子,在母親離世時異常冷靜,冷靜到讓所有人擔心,直到往生室的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突然崩潰,抓住推床大喊:
「媽剛剛有跟我說話!她跟我說辛苦了!」
那些「等退休」、「等有空」、「等下次」,最後都變成了骨灰罈旁邊的告白。他發現,每個人的人生故事都不一樣,但是留下的遺憾卻都很像。
所以現在的王威,對死亡的態度是這樣的:「死亡沒有什麼好怕的。應該把更多的時間,花在人還活著的時候。去創造回憶,去把沒說出口的話說出口。」
採訪後記:鬼月,其實是誤會最深的月份
訪問最後,他補充了一個很實際的提醒。
很多家庭遇到親人在農曆七月過世,會焦慮、會想拖、會覺得「這個月不好」。但實務上,各縣市對於治喪的規定與補助並不相同,而且政府近年也持續在做觀念宣導。
「這個月照樣辦後事,其實可以得到更好的服務。」——因為現場不會那麼擠,殯葬業人員也可以更專注地服務。
王威小檔案
外號:丸編。年輕時因為喜歡野島伸司和昆汀.塔倫提諾的作品,以成為職業編劇為目標。
後來當過電視節目企劃、人力銀行企劃、命理網站企劃、雜誌行銷主管、網紅經紀主管與創業老闆,曾掌管往來8個國家、橫跨4個時區的自媒體業務。
創業公司因疫情倒閉後,意外踏入死亡產業,常結合科學與玄學的角度重新看待喪俗。
現為「人生九局下」臉書粉專的作者,並推出新書《我在生命終點站上班》收錄多則第一線真實故事,並整理一般人少有機會接觸的身後事文化與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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