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稀少不等於文化消失
今年七月三十日,日本北海道大學校長公開就大學過去涉及愛努族遺骨研究及殖民歷史所造成的傷害表達歉意。這場遲來的道歉,不只是日本學術界對歷史的反省,更提醒社會重新看見一個長期被忽略的民族──愛努族。
北海道愛努族目前約一萬五千人,僅占日本總人口約百分之零點零一,是世界上人口比例最低的原住民族之一。如此懸殊的人口差距,也經常引發一個疑問:人口這麼少,愛努族是否終將走向同化,甚至消失?
就在幾乎同一時間,台灣行政院核定西拉雅族成為第十七個原住民族。兩件事情看似毫無關聯,一件發生在北海道,一件發生在台灣;一件是面對殖民歷史,一件是原住民族正名。然而,它們共同提醒我們重新思考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決定原住民族未來的,究竟是人口,還是制度?
許多人習慣以人口數量判斷一個民族的未來,彷彿人口愈少,文化就愈容易消失。然而,世界各國的經驗並非如此。
北歐薩米人約有八至十萬人,分布於挪威、瑞典、芬蘭及俄羅斯四國。即使在人口比例最高的挪威,也僅約占全國人口百分之一至一點五,在瑞典與芬蘭更不到百分之零點五。然而,透過薩米議會、母語教育、土地權保障及文化自治制度,薩米文化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成為北歐文化多樣性的重要象徵。薩米人的經驗說明,文化是否延續,與人口規模未必成正比,而與制度保障的程度密切相關。
相較之下,日本近年雖然已逐步承認愛努族的原住民族地位,二○○八年國會正式承認愛努族為原住民族,二○一九年制定《愛努施策推進法》,並成立民族共生象徵空間(Upopoy),但在土地權、自然資源利用權及共同治理等制度面,仍與北歐國家存在相當差距。
今年夏天,我在北海道進行田野調查期間,持續走訪愛努聚落,觀察狩獵文化、地方知識及共有資源治理。我最大的感受是,真正維繫文化生命力的,不是博物館收藏了多少文物,也不是展演了多少傳統舞蹈,而是族人是否仍然走進森林、河川與聚落,在共同勞動中學習祖先留下來的知識,讓文化繼續活在日常生活之中。
因此,北海道大學的公開道歉固然重要,但真正重要的是,道歉之後,日本是否願意進一步面對土地權、自然資源治理及文化自主等制度改革。如果文化復振只能停留在博物館展示、文化展演或紀念儀式,而不能回到土地、河川與生活實踐,文化仍可能逐漸失去生命力。
同樣的道理,也值得台灣深思。西拉雅族成為第十七個原住民族,是台灣原住民族政策的重要里程碑。然而,真正值得討論的,不只是增加一個法定族別,而是如何建立一套能夠支持文化持續發展的制度。如果語言持續流失、青年持續離開部落、傳統領域無法真正落實共同治理,再多的人口也可能失去文化延續的能力;反之,即使人口極少,只要制度能夠保障土地、文化及知識傳承,文化依然可以持續復振。
北海道大學重新面對愛努族的殖民歷史,台灣則因西拉雅族正名再次思考原住民族政策。兩件事件都提醒我們,真正決定一個民族未來的,不是人口比例,而是一個國家是否願意建立讓不同民族得以持續生活、實踐文化與累積知識的制度。
※作者為國立成功大學考古學研究所教授、日本北海道大學愛努・先住民研究中心特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