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論》拉倒吳鳳銅像——URM與原住民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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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英伸案─結構性壓迫的原住民悲劇縮影
「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發動一連串的抗爭活動，從 1987 年一月起在台北市華西街的救援雛妓大遊行、抗議挖掘布農族祖墳、槍下留人：救援曹族青年湯英伸案（現稱鄒族）、公義之旅：打破吳鳳神話故事、通過Iban Nokan 伊凡諾幹（漢名：林文正）撰擬的 「台灣原住民族權利宣言」、捍衛都市原住民家園、到推動還我土地運動，這是原住民運動覺醒的一年。
1987 年 5 月 12 日，殺死洗衣店雇主一家三口的曹族青年湯英伸被執行死刑，一百多位學術界、宗教界、新聞文化界人士聯名上電總統府，反對判決十九歲的湯英伸死刑，懇求蔣經國總統對本案「格外復議」，「槍下留人」暫緩執行。但最終仍執行槍決。這個案子是原住民的悲劇縮影，就在鄒族青年湯英伸身上看見。這些原住民的自救運動，漸漸受到社會大眾的關切。
原住民雛妓救援
根據林哲夫《感恩、執著、台灣建國路》所述，解嚴前，1986 年，廖碧英和台南神學院首位原住民學生的 Alang Islituan伍錐等人在日本學參加 URM 訓練。同年 11 月，廖碧英回台參加「觀光與賣春」國際研討會，撰寫研討會的〈台灣現況報告〉，才真正了解原住民少女在都市賣淫問題的嚴重性。
她決定展開調查，透過原住民青年胡德夫與伊凡諾幹等人的協助，她在台北市萬華地區的華西街展開田野調查，針對台灣的雛妓問題提出「彩虹專案」。
1988年1月，廖碧英（右二）與沈美真（右一）等人，再次發起的「彩虹專案」行動，到台北萬華的華西街救援雛妓，抗議販賣人口遊行。攝影／邱萬興
1988 年 1 月 9 日，排灣族盲詩人Malieyafusi Monaneng馬列雅弗斯·莫那能（漢名：莫那能）寫了一篇〈鐘聲響起時–給受難的山地雛妓姊妹們〉，聲援彩虹專案，感傷於親妹妹被賣到妓女戶的心情寫照，也寫出許多原住民少女淪為雛妓的悲哀。莫那能呼籲：「我們要救出悲情的姊妹走出暗巷，走出自己的天空。」
廖碧英與曹愛蘭、沈美真等人發起的「彩虹專案」行動，透過 1987 年與 1988 年，這二次大規模的救援雛妓運動，雛妓問題才真正引起社會正視。此後的救援雛妓行動馬不停蹄，台灣婦女救援協會成立辦公室，用了很多心力持續救援黑街的雛妓。
原住民的「還我土地」運動
如同上面所提，和廖碧春一同前往林哲夫教授在日本舉辦 URM 訓練營的布農族學員伍錐回台後，針對原住民的土地問題，發起「還我土地」運動，都在台灣解嚴前後，在台灣社會引起巨大的迴響。
1988 年8月25日，「台灣原住民族還我土地運動聯盟」為爭取原住民土地權，發動「還我土地」運動抗議大遊行。
由總領隊劉文雄（夷將．拔路兒）的帶領下，來自全台各地的九大原住民族三千多人，身上穿著代表原住民各族群的傳統服飾，在台北街頭高喊「為求生存，還我土地」的口號，向行政院、立法院與國民黨中央黨部遞交抗議書，要求讓原住民能重回祖先土地。
原權會陸續推動三次「還我土地」運動及多次上街頭奮鬥之後， 國民大會終於在1994 年7 月 28 日三讀通過憲法增修條文，將憲法中沿用 40 餘年之「山胞」正名為「原住民」。
黨國假訊息植入小學課本─吳鳳神話
不僅原住民族群曾經被國民黨強迫定名為「山地同胞」，並強迫使用漢名，讓他們在文化傳承上面臨極大的危機。還有將捏造「捨身取義」的吳鳳神話，放在國小課本裡面。先是廣泛塑造原住民忘恩負義的形象、反襯漢人的寬大、無私、慈悲；更進一步，在嘉義火車站樹立吳鳳騎馬銅像，將吳鳳神話的歷史虛構具象化，這種表面的紀念，其實要求原住民族需要世世代代的懺悔。然而，虛假、不存在的事情，要懺悔甚麼？
為了抗議「吳鳳神話」所帶給台灣原住民在精神上、心靈上的壓迫與傷害，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結合了許多不同族別的原住民，於 1987 年的 9 月策畫了一次「公義之旅」的遊行活動。
1987年9月12日公義之旅宣傳單圖／邱萬興 設計與提供
鄒族人向來沒有「建廟」的觀念，更遑論為吳鳳建廟，原住民認為整個吳鳳的故事都是從清朝以來統治者捏造的神話，他們要求刪除國小課本吳鳳「捨身取義」的神話故事。
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發動一連串的抗爭活動，包括 1987 年 9 月 9 日（吳鳳生日）當天上午在嘉義火車站吳鳳銅像前的抗議演講與遊行，下午至嘉義縣政府遞交抗議書。
1987年9月12日，原權會等三十九個團體到教育部聯合請願，要求「刪除吳鳳神話」抗議遊行活動。圖／邱萬興
9 月 12 日上午，原住民青年舉著「鄒族的故鄉不可能是吳鳳鄉」布條，到教育部向毛高文部長遞交抗議書，要求小學課本應刪除吳鳳神話的訴求。
原住民認為吳鳳是一個神話，吳鳳不是殺身成仁的英雄。但這些抗議吳鳳神話運動，在一年過後，執政當局的國民黨都不理會原住民的抗議，教育部相關部門都沒有動靜。
史上強度最高的實習課程─拉倒吳鳳銅像
「URM 訓練營」因為遠赴加拿大或日本學習成本過高，解嚴後，整個大環境也在改變當中，1988 年秋天，改在台灣開課，連續主辦三期的「URM 訓練營」。
人稱「上帝派來的街頭戰士」林宗正牧師圖／邱萬興攝影
第九期台灣 URM 以原住民學員為主，在台南大內山區的湖頭長老教會，由林宗正牧師擔任營主任，【編按：林宗正與黃昭凱、蔡有全、劉峰松、翁金珠等人於 1985 年前往加拿大參加 URM 訓練】在最後一天的獻身晚會，他們討論「吳鳳神話」問題，歷經一年陳情無效，學員們立刻決定進行一項還我台灣原住民公義的行動，摧毀嘉義市火車站前的吳鳳銅像，成為本期的「實習課程」。
就這樣，大家決定 1988 年 12 月 31 日玉山神學院學生與URM 第九期學員一起前去拉倒嘉義車站前的吳鳳銅像。
根據受到 URM 訓練，現場參與者黃昭凱描述，上午 10 點眾人在銅像基座前集合，先在宣傳車上演講，然後其他學員把鐵鍊掛在吳鳳所坐的銅馬，警察揮舞警棍打在學生與學員身上，學員宣布收兵「下次再來！」，去當時民進黨市黨部吃便當，以為就此喊停，不料，這只是轉移警方注意。這群人快速回到吳鳳銅像。這次還帶來電鋸、等警方回神時，接獲通報，回到現場時，不知道原住民學員 Kavas Takistaulan卡瓦斯．達紀斯島嵐（ 漢名：余進仁）早已鋸了兩隻馬腳，眾人合力，一口氣成功拉倒了吳鳳騎馬的銅像。
「吳鳳銅像拆除大隊」的原住民成員，包括Payen Taru（原權會副會長）、Toaw Yukeh多奧．尤給海（漢名：黃修榮）、林正輝、丹耐夫・巴基克禮（漢名：華進光）以及Kavas Takistaulan卡瓦斯．達紀斯島嵐（ 漢名：余進仁）等人，在林宗正牧師、黃昭凱、戴振耀、劉峰松、詹益樺、陳文治等漢人的協助下，合力拉下、徹底砸爛嘉義火車站前的吳鳳銅像，這是 URM 學員以社會運動的行動成果。
吳鳳銅像被拉下馬！林宗正又跳又叫「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圖片提供／劉峰松）
當時英勇爬上基座，將鋼索鐵鍊套上吳鳳銅像身上的玉山神學院學生Kavas Takistaulan（卡瓦斯漢名：余進仁），被警方踹在地上圍毆，住院一星期。林宗正牧師與曾俊仁、潘健二等三人被逮捕，因這個事件被警方逮捕收押一星期，然後以每人 10 萬元交保，由台南市眼科醫師鄭勝輝準備好保釋金贖人。
非暴力抗爭—當公權力施暴時，我們就贏了一半
法官竟然是美麗島辯護律師林勤綱，他曾在李勝雄的法律事務所服務，林勤綱也是姚嘉文的學生。經過二個月的庭訊，勇敢地抵擋住黨國勢力的林勤綱，一審就宣判他們三人無罪，檢察官也放棄上訴，全案確定。
鄒族人認為，把虛構的吳鳳尊為捨身取義的大英雄，而且把鄒族居住的地方變成吳鳳鄉，對他們而言是奇恥大辱。1989 年 3 月 1 日，內政部正式將吳鳳鄉改為阿里山鄉；9 月 12 日，國立編譯館也將吳鳳的故事從國小教材中刪除，吳鳳「殺身成仁」的神話從此破除，還給原住民的尊嚴。經過眾人的努力，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在 1998 年 11 月 6 日，正式宣布「曹族」更名為「鄒族」。
1988 年 12 月 31 日，二十位 URM 原住民青年以鐵鏈合力將嘉義火車站前「吳鳳銅像」拉倒，他們與黃昭凱、戴振耀等人合影。（攝影／劉峰松）
林哲夫教授認為，「非暴力抗爭」就是要耐得住被打，忍得住被關，當公權力施暴的時候，我們就贏了一半。這場「實習課程」的行動，可說是 URM 的經典之作。
近日林哲夫教授高齡 92 歲過世，讓人非常不捨。也因為他自 1982 年開始對台灣青年的非暴力抗爭訓練之後，從加拿大到台灣，他帶來的是，不僅是運動策略、還有訓練心智、堅定的勇氣。
作者邱萬興：攝影家、台灣民主印象記錄者。
本文轉載自報呱：拉倒吳鳳銅像——URM與原住民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