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的孩子還在,他會長成什麼模樣?
文/ 曾昭榕
竹節蟲最初的演化體便具備完整且結構複雜的翅翼,但之後卻失落了飛行基因轉為地爬形態,而歷經千萬年的遺傳漂變,終於再度重新演化出可供飛行的翅翼,如一根飛行的棍子。
連續三日的大夜,凌晨四點準備離開醫院大樓,迴盪的空調與鞋跟持續撞擊磁磚的叩叩低語,像是行走在腔腸動物的腔室間,穿過曲折的迴廊,按下發亮電梯鍵,直直墜落至深處的地下停車場,中間穿過了安放大體與骨灰、冷氣颼颼的靈糧堂。
按下啟動鍵四顆車燈亮起的瞬間,她感覺年近五十的軀體無一處不疲憊,她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覺,自己也是知曉的,但無奈拗不過人情壓力,同診間多的是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四歲幼兒的護士,個個有家有業需要返回照顧,只有她一個大齡單身無家無業,不留下排班,誰留下。
扭開保溫杯,飲了一口養生茶,人參的木味與玫瑰香,那種塵封乾燥又有點久遠的氣息細細地鑽入鼻腔內,這是她多年的習慣,人參補氣玫瑰活血,專治暖宮美顏,她總是在工作時撕開包裝膜,將藥包丟入保溫瓶裡化成了一灘琥珀色汁液。
有時候她也有點自嘲,都已經是更年期的女人了,有這必要嗎?但喝久了彷彿也成了一種習慣,或許久了,整具皮囊也能回春出玫瑰與人參的氣息,暖不了宮又何妨。
突然車子一陣撞擊,像是不慎輾過貓狗的震動感,她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下車,卻發現眼前橫躺著一個螵蛸,半透明的囊膜內依稀可見裸身橫躺的幼兒,鼻息均勻地吞吐著,此刻前方乳白色晨光剔透照來,像是霧氣融於侵曉的溫度下,那一層原本看似堅韌的膜,一點一點地在四周消融開來。
這男孩長得比一般同齡的孩子小,約莫三、四歲吧!取了外套將孩子包裹後抱回家裡,沉沉的十來公斤重,一層一層走上四樓的公寓,久違卻又熟悉的動作,單手抱孩子空出右手自口袋拿出鑰匙開門,小心翼翼地不驚擾沉睡的孩子,軟軟白白的稚齡身軀像雞母蟲,在床單上滾了幾下,緩慢地睜開睡眼。自衣櫃裡取出收藏的衣服,小班中班大班、低中高年級國高中,衣服在眼前一字排開,從上頭印刷著皮卡丘的小衣小褲到有著火車恐龍的棉質長袖長褲,再到菱格紋的上衣與潮牌牛仔褲,宛如人類男童的成長演化史。
這是她每年固定購買的衣服,算算也有十三年了吧!每年她固定買完衣服後寄去前夫家裡,但半月後總是折回家裡,並附上了退件章。
雖然如此她仍是年年寄送,一日日過去,她的衣櫃裡便塞滿了這麼多套衣物,每一次店員殷勤地詢問她的孩子多高多大時,她總是陷入朦朧的想像,那個揮舞著小手有著肉嘟嘟小臉的男孩長多高了呢?
拿了一件海軍領的小短袖配上白褲子,就決定是這套吧!她先在男孩的面前比劃了幾下,接著將衣服套入他的身體內,大小意外地剛剛好,男孩穿上衣服似乎很開心,雙手朝前向她討了個抱抱,帶點霸道的衝力,不知為何,她從沒想到有一天這套衣服會以這樣的形式,在她眼前被穿上。
「ㄇㄚˇ ㄇㄚˊ。」男孩叫了她道,這聲音有一股久違的暖意,勾著她的眼、她的心。
「我不是你的媽媽。」
「ㄇㄚˇ ㄇㄚˊ。」男孩執拗地重複了一次。
這次她沒有迴避,或許是找不到其他說詞乾脆放棄了,她道:「那我叫你秀一好嗎?」
她叫這男孩秀一,不為什麼,因為她學生時期喜歡《幽遊白書》的人物藏馬,藏馬在人間的名字就是秀一。
她有時會想像,如果自己真的生了一個像秀一一樣乖巧有禮、聰明又孝順的孩子,會長成什麼模樣?
離婚已經邁入十三年了,自從簽了離婚協議書,夫家就以各種理由不讓她看孩子,也不准過問孩子任何消息,起初只要一想到孩子她就忍不住哭,但久了眼淚也流乾了,如同停經後不再濕潤的陰道,只是她心裡清楚,即使上游的水流乾涸了但河道依舊在,那曾經侵蝕過體內的痕跡,每一次回想,就一陣疼。
陽臺邊立著一盆半人高的盆栽,沒有任何的花苞,若不是枝幹上還生長著扎人的銳刺,大概沒有人可以分辨出是玫瑰吧!一般人對植物的辨認通常也是如此,如果缺少奪目豔麗,吸引蜂蝶授粉的花瓣,花與草基本上並沒有差別,畢竟花的存在就是為了結果,這普世皆準的真理她也是懂的。
澆完水後,手機螢幕傳來了未接來電,看著熟悉卻又陌生的號碼,她忐忑不安地撥過去後轉入了語音留言,按下留言聽取鍵,雜訊另一頭傳來冰冷的中年男聲,那是前夫的留言。
她依言撥去電話,這麼久沒聯絡,她都忘了他是什麼樣的聲音,電話那頭簡短地問過寒暖,前夫逕自道:「小洛失蹤了,他離家已經三天了,有去妳那裡嗎?」
她感覺有些暈眩,搖頭道沒有。
前夫形容了一下兒子的身高、體重以及外型特徵,並詢問了電子信箱後說道晚點我寄照片和資料給妳,然後道:「如果妳見到小洛,或是有任何小洛的消息,再跟我聯絡。」
一分半鐘後螢幕亮了一下,一張生活照在眼前展現,翠綠的大草地上一個穿著黃衣戴棒球帽的男孩咧著大嘴微笑,再下一張則是略顯中二雙手比V的照片,再下張則是近照,留著短刺蝟頭眼眉深邃、耳朵上釘著一排鐵環的男孩,但鼻梁和嘴唇卻很秀麗,她忍不住想哭,如果在路上遇見了兒子,她會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的孩子嗎?
文摘自《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原篇名為〈等待花名〉,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