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宣布可以重新上架 為什麼信任仍難恢復？中聯油案揭露供應鏈與市場重建難題

採訪・撰文＝林玉婷

中聯油脂大豆沙拉油在2026年6月30日通報檢出苯駢芘（Benzo(a)pyrene，BaP）超標後，食藥署於2026年7月3日開始下架受影響油品，並逐步擴大到下游產品。7月7日宣布取消原先「食品中使用問題油品比例超過20%」的預防性下架門檻，改為凡使用受影響油品製成的第二層加工食品，不論使用比例皆須下架；7月9日更進一步要求，中聯油脂2026年4月至6月生產的油品及其相關產品全面預防性下架，待完成檢驗、流向比對及風險評估後，再決定是否恢復上架。

從食品安全角度來看，預防性下架是在風險尚未完全釐清前，優先將可能受影響產品移出市場，以降低消費者暴露風險的重要措施。然而，當下架範圍從上游油品擴及第二層加工食品，再向下延伸至餐飲、團膳、食品代工及零售通路時，影響的已不只是單一產品，而是整條食品供應鏈。

「下架」不只是把商品從貨架撤除，而是必須在短時間內完成產品盤點、封存、流向追查、回收、逆向物流、倉儲、檢驗及庫存調度等一連串作業；若需更換原料來源，還必須重新確認原料規格、配方適用性、生產製程及交貨排程。每一次政策調整，都可能牽動整條供應鏈重新運作。

同樣是全面下架　不同食品產業承受的衝擊並不相同

雖然行政命令適用於所有受影響產品，但不同食品類型因供應模式、保存期限及通路結構不同，所承受的衝擊也不盡相同。

以保存期限較短的超商鮮食為例，下架往往意味著直接報廢；但對保存期限較長的食品製造業而言，挑戰更多來自供應鏈調整。某食品大廠主管表示，公司在事件發生後即自主封存相關油品，即使政府尚未公布完整批號，也決定暫停使用，採購團隊每天緊盯政府公告，逐批比對原料流向，同時四處調度替代油源，改以芥花油或進口油維持生產。他坦言：「已經不是價格問題，而是有沒有油可以用，以及消費者能不能放心。」

除了原料調度，每批受影響油品還必須追溯流向、安排退貨及完成封存。由於各家食品廠幾乎同步辦理回收，光是安排退回上游油廠就需要排隊等待，地方衛生局也須逐批確認封存及退貨程序是否符合規定。

罐頭產業面臨的挑戰則更加特殊。台灣區罐頭食品工業同業公會（簡稱罐頭公會）表示，罐頭產業型態多元，同時供應一般零售市場（To C）與食品加工、餐飲、團膳等企業客戶（To B），供應鏈橫跨不同通路及客戶型態；而本次事件又恰逢中元節備貨旺季，每年4月至6月正是罐頭、調理食品的生產高峰，業者通常會準備平時3至5倍的庫存等待節慶出貨。

因此，當政府要求4月至6月產品全面預防性下架時，等於整批中元節庫存瞬間遭到凍結，不僅無法出貨，也無法回收資金。不少中小型業者面臨「貨在倉庫、不能賣也不能動」的困境，庫存越多，資金壓力越大。

下游產品油用得越少　銷毀成本反而可能越高

宣布下架之後，真正的挑戰才開始。

對確認不得重新上架的產品而言，並非直接銷毀即可，而是必須依照主管機關規定完成回收、封存及銷毀程序。受訪食品業者表示，產品回收期限截止後，須先完成數量盤點及封存，地方衛生局逐批確認回收數量及封存狀況，才能進入後續銷毀作業。

正式銷毀則必須委託合格清運及焚化業者辦理，由地方衛生局確認回收數量、運輸及銷毀紀錄，完成相關證明文件後才能結案。換言之，每一批不得上市的產品，都必須建立完整的處理紀錄，確保產品確實退出市場，而非流向不明或重新回到流通體系。

但是相較於行政程序，下游加工食品業者更大的壓力來自龐大的銷毀成本。

匿名食品業者指出，下游食品中的食用油通常只是配方的一部分，真正使用問題油的比例可能只有10%左右，但只要產品被列入回收範圍，必須銷毀的卻是整批成品，而非其中使用的油脂。例如10公噸食用油，可能製成超過100公噸的加工食品，最終需要處理的也是100公噸產品，而不是10公噸原料。

以該業者為例，本次預估需銷毀超過100公噸產品，依焚化及清運費用估算，每公斤約50多元，光是銷毀費就可能超過500萬元，尚未包括原料、製造、物流、通路退貨及人力等其他損失。

這也反映出預防性下架的另一項特性：越往供應鏈下游，產品加工層次越高，原料所占比例越低，但需要處理的產品總量卻可能呈倍數放大。因此，風險未必增加，處理成本卻持續累積。

即使政府已經同意重新上架　市場信任卻不一定回得來

相較於物流、回收、銷毀等可以計算的成本，許多食品業者認為，更難估計的是品牌商譽與市場信任的流失。

一位食品業主管表示，產品一旦被列入預防性下架名單，無論最終檢驗結果是否合格，在消費者眼中往往已與「問題產品」畫上等號。即使後續確認符合安全標準並恢復上架，仍可能面臨消費者購買意願下降、通路重新上架意願降低，以及品牌形象受損等長期影響。

罐頭公會也指出，部分會員即使產品後續確認符合安全標準，在等待政府公布重新上架原則期間，仍無法恢復正常供貨。由於中元節是重要銷售檔期，若商品無法如期補貨，不少通路可依合約認定為「未到貨」，甚至啟動缺貨罰款或其他懲罰性條款。即使日後恢復上架，錯過的檔期與流失的市場，也難以重新追回。

食品業者坦言，真正需要時間修復的，不只是倉庫裡的庫存，而是消費者對品牌的信任，以及通路願不願意再次把商品放回貨架。

下架之後怎麼恢復上架？制度還缺一套明確標準

中聯油案最終共有19批產品經檢驗及食品安全風險評估後恢復上架，7批確認不合格產品及1批無檢體油品則不得重新上市並啟動銷毀程序。然而，產品能否恢復上架，不只是行政程序，更關係到市場是否願意重新接受。當預防性下架成為重大食安事件的重要工具後，如何建立透明且具科學依據的重新上架機制，也成為此次事件的重要討論。

國際食品科技聯盟（IUFoST）首任全球大使、現任國立清華大學永續學院教授羅揚銘認為，預防性下架本身並沒有錯。當污染事件可能涉及重大健康危害，而資訊尚未完整時，主管機關基於保護消費者採取暫時性下架措施，是風險管理中可以理解且必要的工具。

但他強調，預防性下架應該建立在「風險導向（Risk-based）」而非「零風險導向（Zero-risk）」的思維之上。真正的風險管理，不是因為尚未掌握全部資訊，就盡可能擴大下架範圍，而是根據現有科學證據，綜合評估危害嚴重程度、暴露機率、暴露人口及供應鏈追溯資料，再決定回收或下架的範圍。

此外，比起「如何下架」，羅揚銘表示更需要討論的是「如何重新上架」。他指出，如果法律賦予主管機關更大的預防性下架權限，就應同步建立明確的解除限制程序。重新上市，不應代表風險完全消失，而是代表污染來源已確認、污染範圍已界定、風險產品已完成回收、檢驗結果符合安全要求，且污染原因已排除，整體風險已降至可接受範圍。這樣的標準不僅能讓企業有所依循，也能讓消費者理解產品恢復上架的科學依據。

食品產業發展協會也認為，恢復上架若缺乏一致的行政程序與通路配套，即使產品符合安全標準，也可能因地方執行認定不同、通路採購策略或市場疑慮，而無法真正恢復正常供應，因此建立恢復上架機制，不只是公告產品可以販售，更應涵蓋行政執行與市場銜接。

羅揚銘強調：「預防性下架不是目的，而是風險管理的一項工具。真正成熟的食品安全制度，不是下架得越快、越多，而是在最短時間內，以科學證據精準界定風險、透明說明理由，並建立明確的重新上架標準。如此才能同時保障消費者健康、維護政府公信力，也避免對無辜業者造成不必要的衝擊。」

審稿編輯：童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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