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病好再旅行？她癌末仍散步、做飯、週末往外跑：沒治癒也有不同生活方式，為什麼不現在就出發？
宮野真生子、磯野真穗
圖片 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提供
編按：癌症轉移後，她仍然旅行、寫作、過日子。在與一位人類學者的書信往返中，面對一句「如果癌症治好了，你最想做什麼？」她卻感到困惑： 為什麼一定要等到痊癒，才開始做想做的事？
致 出生於長野的人類學者磯野真穗小姐：
連假已經過了一半呢。我回到京都那個小小的家，每天享受著寫論文、做飯、散步的美好日常生活。
待在福岡的那段日子，每天都忙於工作和就醫，連傍晚想自己做晚餐都有困難，常常一回到住處便倒頭就睡。
因此回到京都的家，和分居中的伴侶一起生活，對我來說既像是日常生活，卻又像在「玩扮家家酒」，或者像是一種偏離日常的節慶活動。
「等治好了再去旅行」？為什麼不現在就出發？
因為這個緣故，我會刻意做一些「貼近日常生活」的事。早上起來，明明平常根本不會開電視，我卻故意看起關西地方台的《早安朝日》。
明明不是阪神虎隊的球迷（你也知道我是廣島東洋鯉魚隊的球迷），卻吐槽起阪神虎隊的話題。到了傍晚，我會模仿我的母親，一邊放著地方資訊節目，一邊做家事。
某一天，我從那個資訊節目裡聽到了這麼一個問題：「如果癌症治好了，你最想做什麼？」那是一段採訪，穿插在一則介紹最新癌症療法的新聞裡。
年輕的記者詢問一名六十歲出頭的男性病患。地點看起來像是在病患家中客廳，身旁的妻子也一起入鏡了。那位先生一臉認真地回答：「想跟太太一起環遊世界……不，環遊日本也行，總之我們想出門旅行。」
我忍不住在心裡嘀咕：「為什麼不立刻出發？」
治療中的人生，不必按下暫停鍵
當然，我知道這種想法非常沒有同理心，因為我根本不瞭解那位先生的詳細狀況。畢竟大多數的化療是一週一次，放射線治療也往往不是一次就能解決。
但是反過來說，一邊治療一邊旅行不是什麼難如登天的事情。療程的施作時間並非完全無法更動，雖然長途移動會增加感染風險，但只要做好保護措施，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因此最大的問題，是主治醫師警告這名病患「你現在的白血球數值有罹患感染症的風險」，還再三叮嚀：「如果發燒到三十八度以上，一定要立即就醫。」
這種情況下，病患當然會自我克制，告訴自己「千萬別去旅行，要是出事怎麼辦」。事實上我過去也是這樣做，但是到後來，我還是幾乎每個週末都往外跑。
我心裡嘀咕「為什麼不立刻出發」，其實真正氣的不是那名病患，而是詢問「如果癌症治好了，你最想做什麼事」的記者。
我也不懂為什麼這個問題會讓我如此煩躁，甚至想對病患說出尖酸刻薄的話。可是讀了你的信之後，感覺心中的困惑終於揭開了神祕面紗。
治好與沒治好之間，還有整個人生
「如果癌症治好了」這個假設，會讓另一個可能性「如果沒治好」同時浮上檯面。不僅如此，「如果治好了，最想做什麼事」這種問法，也在暗中傳達一個訊息：如果沒治好，你就別想做這件事。
然而「治好」與「沒治好」之間其實有很大的模糊地帶。在模糊地帶之中存在著各式各樣的生活方式。
一年只接受一次定期追蹤檢查的病患，算是「治好了」嗎？如果是，我們又該如何定義他在檢查前感受到的「也許還沒好」的不安呢？反過來說，有個病患每個月只要打一針荷爾蒙，平時工作完全不會受影響，還聲稱「我只有打針的時候才會想到罹癌這件事」，這樣算是「沒治好」嗎？
「如果癌症治好了」這種問法，對「治好」與「沒治好」進行了粗暴的切割，無視於中間模糊地帶的生活方式及心情。
在「如果治好了」後面，又提出了「最想做什麼事」這幅未來預測圖。這幅未來預測圖的背後邏輯同樣是粗暴的二分法：「採用最新療法就能治好癌症，做想做的事／沒有採用最新療法，就治不好癌症，不能做想做的事」。
可是除了最新療法，還有許多傳統療法。而且就算癌症沒有完全治癒，還是有各種不同的生活方式。
電視台記者的提問方式有如斬斷各種複雜的可能性，只把簡單易懂的風險擺在眼前。
套句你的說法，那是一種非常「宿命論式的論述」。我會對電視裡的記者感到煩躁，是因為他把病患塞進了簡單粗暴的宿命論裡，而病患似乎也泰然接受，所以我才忍不住嘀咕。
作者介紹｜宮野真生子、磯野真穗
宮野真生子（MIYANO MAKIKO）
哲學家，專攻日本哲學史。人類科學博士。著有《為什麼人活著要談戀愛──「相遇」與「戀愛」的近代日本精神史》（Nakanishiya出版）、《相遇之間——九鬼周造的存在論邏輯與相遇的倫理》（堀之內出版），與藤田尚志共同編著《愛、性、家庭的哲學》（全三冊，Nakanishiya出版）等。
磯野真穗（ISONO MAHO）
人類學者，專攻文化人類學、醫療人類學。文學博士。著有《為什麼無法正常進食》（春秋社）、《醫療人員口中的無解世界》（筑摩新書）、《減肥幻想》（筑摩 Primer新書）、《重新審視新冠疫情》（柏書房，獲第三十三屆山本七平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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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突然之間（濱口竜介執導、坎城影展競賽片《一瞬間》原著）：圍繞偶然與命運的10場對話》新經典出版，宮野真生子、磯野真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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