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佑宗獨家專欄】是誰在破壞台灣的民主
在中華民國國慶大典上，立法院長韓國瑜以籌備會主委身分致詞，卻脫稿大談當前憲政僵局。他直指行政與立法兩院對立嚴重，若賴清德總統無法化解，聲望將重創。甚至稱去年的大罷免是「政治獵殺」，批評行政院長對立院三讀法案不副署將讓「憲法老師不知如何教下去」，最後發出重語警示：台灣民主絕不能被國際解讀為「假民主、真獨裁」。
台灣的憲政運作的確處於高度衝突之中，但將此現象硬扣上「假民主、真獨裁」的大帽子，似乎太過牽強了。這幾年國際權威組織如Freedom House、V-dem等，對目前台灣民主發展，雖提出需可改善之處，但完全是肯定的評價。台灣當前的政治危機，不是什麼威權復辟的「假民主、真獨裁」，而是民主運作陷入「民主停滯」（democratic stagnation）。要探究停滯的根源，韓國瑜與他所領導的立法院，以及賴清德領導的風格，都必須一起承擔責任。
國會滿意度探底，韓國瑜應先反求諸己
韓國瑜試圖營造「行政權壓迫立法權、執政者走向獨裁」的形象。然而，民主體制最終的裁判是人民，不是立法院說了算。根據《美麗島電子報》公布今年9月份的民調，人民對立法院整體的滿意度持續下滑，目前只有22.9％，不滿意度飆升到62％。相較之下，社會對賴清德總統或內閣施政滿意度，卻出現緩慢的上升。如果民進黨政府真的走向「真獨裁」，為何民意最不滿的對象，反而是自詡代表民意監督政府的立法院？最該檢討的是賴清德，還是韓國瑜？
立法院擁有立法、修法、預算審查與監督大權，過去這段時間，國會呈現給國人的印象，卻是粗糙的立法強渡關山、缺乏充分實質的審查程序，以及動輒將立法院權力擴張到極致的作為。韓國瑜身為國會議長，肩負調和、維護議事中立與國會尊嚴之責。面對國會聲望滑落至此，他最該做的是檢討立法院的運作，為何與主流民意脫節，而非將所有民主制度失靈的責任，一股腦甩給賴清德。不管是賴清德或是立法院，權力正當性來自人民的授權，民意到底支持誰，是誰在推動威權統治，答案不是很明顯嗎？如果立法院真的認為獲得多數人民的支持，為何不敢推動倒閣？
立法院長虛位化的困境
韓國瑜批評去年的大罷免潮是一場「政治獵殺」，卻刻意隱匿罷免風潮因何而起，更刻意忽視罷免潮過後，立法院內國民黨和民眾黨，共同進行更大規模的「集體復仇」。國會的主導權，早已落入傅崐萁、翁曉玲等國民黨「主戰派」，以及民眾黨團的手中。客觀的說，去年由公民團體發起、民進黨後續投入動員的大罷免，的確是不理性的政治動員。很可惜的，國民黨與民眾黨沒有乘勝追擊，爭取中間選民的支持，反而訴諸同溫層，進行情緒的「反撲」與「政治報復」。從大幅杯葛民生與國防預算、擴權立法權引發違憲爭議，一直到癱瘓各項人事任命案。這一連串充斥著焦土作戰思維的攻防中，韓國瑜的角色何在？身為立法院長，人民期待他發揮仲裁的角色，在朝野激化之下能拉住煞車。但現實狀況卻是，韓國瑜在黨內極端鷹派與盟友的綁架下，幾乎無力阻擋、甚至默許主戰派的「暴衝行為」。
當立法院長對黨內極端勢力束手無策，轉過頭來將兩院對立全盤怪罪給行政院不副署，怪罪給執政黨獨裁，這是暴露議長在實質治理上的被動與無力感。立法院若繼續任由主戰派將國會當作「政治報復」的場域，台灣的民主只會在焦土戰中，持續內耗與停滯。
賴清德總統無可迴避的憲政責任
當然，批判在野黨與國會的失靈，並不代表賴清德與執政團隊完全沒有責任。政治學的教科書中，一再提醒民主政治就是妥協的藝術，面對立法院「朝小野大」的結構現實，賴清德必須承擔起最高國家領導人應有的高度。韓國瑜提及賴清德「有政治潔癖、愛惜羽毛」，這句話點出賴清德的政治風格。剛毅堅守原則是優點，但在高度分裂的雙首長體制下，過度堅持己見而不願進行政治溝通的姿態，確實有可能讓台灣的民主陷入困境。
在現行憲政體制下，要立法院主動對行政院長提出「不信任案」進而解散國會重新改選，這無異是要在野立委拿自己的席次進行政治豪賭，在政治現實上幾乎不可能發生。打破當前政治僵局的關鍵樞紐，只能落在大法官的布局之上。憲法法庭是化解憲政爭議、維繫三權分立的仲裁者。然而，若大法官提名被在野黨打成「清一色特定意識形態」或「總統個人意志的延伸」，在野立委全面杯葛的惡性循環只會加劇。賴總統若要展現化解危機的誠意，必須採取更積極、開放的提名策略。主動開啟執政黨與各在野黨團的溝通管道，不再單方面推進高爭議法案，以及將人事同意權的協商端上檯面。賴總統必須重新提名具有高度法學威望、專業嚴謹，且具不受政黨利益干擾的大法官人選。名單必須禁得起社會檢驗，讓在野黨找不到杯葛的藉口，重建全民對憲政守護者的信任。
台灣經歷數十年的民主奮鬥與多次政黨輪替，公民社會的成熟度與民主韌性不容置疑。今天台灣面臨的不是威權復辟的「真獨裁」，而是行政與立法出現的政治僵局，缺乏適當的政治妥協機制所產生的「民主停滯」。用「假民主、真獨裁」這種挑動對立的政治語言博取掌聲，或許能打動深藍支持者的心，卻無助於解決任何實質的治理難題。唯有朝野雙方各自反求諸己、停止互相毀滅的焦土戰，台灣的民主才能走出當前停滯的困境，重新邁向更成熟與穩健的民主正軌。
●作者：張佑宗／臺大社會科學院院長、臺大社會科學院政治學系教授
※本專欄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LINE TODAY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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