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故仔】廣生堂雙妹嚜：港女的東情西韻

// 她的頭髮夾雜點銀絲，細眉小眼，笑起來，瞇成窄縫。葉明進直覺她十分柔順和忍耐。

她問：「這幾天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人來參觀？」

他不覺得誰是「特別的」，便笑：「阿婆你最特別了。一般人都是看一遍，只有你最熱心。」

「你喚我『嬌婆』吧。」她道，「我有東西展覽，在那邊！」

她領他到一個玻璃櫃前，指著那簡介：「陳桂嬌，七十五歲」。展出的是雙妹嘜花露水。還有幾行小字，是每個參觀者想說的話：「這是我親愛的人送的。至今五十年了，各散東西無音訊，我常常想念著。」

⸺ 如今你在哪兒？

葉明進便更仔細地瀏覽一下。招紙上兩個穿旗袍的女子，梳劉海直髮，依偎相擁，一個把手擱在另一個肩上，各踏鮮艷老土的高跟鞋。背景是山水小艇。註明「廣生行有限公司」。

除了花露水，還有粉底霜，爽身粉，檀香水，雪花膏，牙粉和生髮油。//

(故事人物背景：

主要角色｜嬌婆是借出雙妹嘜花露水予舊物展覽的三十代女子，目的是想引出愛人

客串角色｜葉明進是舊物展覽助理，為故事客串角色)

以上擇錄自八、九十年代香港著名作家李碧華的短篇小說《雙妹嘜》。她以香港化妝品牌「廣生行雙妹嚜」為題，寫出一段綺麗又無奈的愛情故事。(廣生行後來與華人置業合營，化妝品業務改稱為「廣生堂雙妹嚜」。) 情節以兩位女性之間的愛恨情仇為主線，雙妹嚜化妝品是她們的定情信物、道別禮物、回憶之物。李碧華以廣東話通用字「嘜」代替品牌名中的「嚜」，它們都是英文「MARK」的音譯詞，意指貨物包裝上的標記。

《雙妹嘜》充滿濃厚的港式文化；只有在香港才會發生、只有在香港才有其意思。李碧華筆下的都市芳魂，都有靜中蘊動的風情，而品牌「雙妹嚜」正是這種氣質的代名詞。所有產品招紙上都有兩個樣貌神似的女子；她們總是穿著古典又現代的旗袍，婀娜多姿，從骨子裡散發著一股柔媚又文藝的的女人味，代表那個時期港女的神韻：既有東方的內斂情懷，也有西方新女性的開放幹練。傳聞雙妹靈感來自廣生行創辦人馮福田先生某天於中區的偶遇⸺兩個結伴而行的妙齡少女向他迎面走來，其嬌俏的倩影讓他印象深刻，因而命名品牌為雙妹嚜，並以兩女子的形象為商標。

香港人用香港人做的花露水

1898 年，英國與清朝政府簽訂《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租借九龍界限街以北至深圳河的新界地域，以及 235 個島嶼，為期 99 年直到 1997。當時香港的化妝品都由外國進口，售價昂貴，只有家世不錯的人 (主要是名媛) 才有能力購買及享用。雙妹嚜是香港第一個港產化妝品牌，亦於 1898 年創立，「價廉物美」一直都是品牌的 SLOGAN 和 VALUE；它的出現使本地化妝品文化普及，「扮靚」終於不再是有錢人的專利。說起雙妹嚜，一定會聯想到花露水；沒有花露水的雙妹嚜就像丟了魂的肉身，不是雙妹嚜製造的花露水也索然無味。

雙妹嚜花露水就是當時香港的平民香水。不同「來佬貨」濃烈厚身的香氣，花露水的氣味相較清淡且明快；不像香水有前中後調的「慢吞吞」節奏，它十分直接和坦白，薰衣草、薄荷、檸檬、丁香、肉桂混合的香味一次過散發，絕不拖拉，就像港人務實又有效率的性格。就算過了 124 年，香港人 PRACTICAL 的天性也沒有因時間而褪去。當 MING’S 編輯同事得知今次專欄寫雙妹嚜時，她說：「我有用佢嘅花露水，畀蚊針完用即止痕。」對的，如只有奢侈的香味，沒切實的功能，在我們的香港可能很快就會被淘汰，更不會有「舊時港人記憶最深刻的氣味」一說了。花露水能夠迅速走進人們的日常，除了因為價格相宜，也因為它萬能合一的特性。

廣生堂前幾年於中環 PMQ 參與過一個關於香水的活動，當時品牌代表人接受某媒體訪問時說：「從前很多母親會將花露水加進熱水，為孩子洗澡，又會噴在洗好的衣服上，於是一家人的衣服都留有花露水的香味，所以那是屬於幾代人的回憶。」除了消毒殺菌、防霉除臭，花露水的香氣還有助消除疲勞、淨化空氣，甚至可當蚊怕水使用。

所謂經典，就是經歷時代淘洗後，還能生存而成為典範的東西；它必須具有自己的獨特風格、更要有傳承意義 (於香港它還要有多功能性)。雙妹嚜花露水就是經典，除了百多年來都沒變過的氣味，典雅的玻璃樽設計也是品牌標誌之一。當年花露水推出後成功大賣，供不應求；品牌先後在灣仔和銅鑼灣增設花露水廠和玻璃廠，就是為了產品從內而外都能靠自己一站式製作。如此不但象徵香港人自給自足和進取的精神，雙妹嚜穩定又良好的品質亦幫忙塑造了當年「香港製造，信心保證」的意識形態。

雖然花露水是打響雙妹嚜名號的功臣，但也不是品牌唯一的產品。照顧大眾不同需要，其活花雪花膏、護髮油和爽身粉也是品牌的熱門商品。

港女 ROLE MODEL

雙妹嚜傳承的不只是有效實惠的美容化裝品，還有一時無兩的港式美學文化。20 年代，品牌帶起了本地「月份牌」的熱潮，以中國傳統年曆的設計推銷商品，也就是現今的廣告海報。第一代雙妹嚜月份牌由香港著名畫師關蕙農繪製，他十分擅長畫女性肖像，亦是「嶺南畫派」；保持傳統中國畫的筆墨特色之餘，也加入了西方素描和水彩現代技法的色彩。融滙中西藝術的精髓，雙妹嚜月份牌上的女郎，既有東方大家閨秀的貴氣、小家碧玉的俏麗，亦有西方女性摩登時尚的氣質。廣生堂雙妹嚜「月份美女」就是當時港女的 ROLE MODEL，柔媚又伶俐。

時至今日，雙妹嚜的製作和經營手法或許大有不同，但其蘊藏的港產韻味還是百年如一日般充滿東西風情。今天大家買的除了是可靠且功能性高的護膚品，還有一份思念和嚮往⸺對舊香港風骨的鄉愁。

// 小時候，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長大後，
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
我在這頭，
新娘在那頭。
後來啊，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
母親在裡頭。
而現在，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中國詩人余光中寫以上的《鄉愁》只花了二十分鐘，可是那個懷鄉的情感在他心中已經醞釀了二十年。筆者沒經歷過舊時香港，也沒有在廣生堂雙妹嚜如日中天的時代生活過，心裡卻被深深的鄉愁填滿。鄉愁不一定是懷緬過去的自己和事物，也可以是憧憬過去的美好。今天收工想去銅鑼灣記利佐治街買支雙妹嚜花露水，做個花樣年華、風情萬種的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