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學》芬蘭設計為什麼不是「北歐風」?答案可能藏在一間桑拿房裡
編按:本文原刊於2024年9月,2026年8月更新。保留桑拿文化與公共空間脈絡,並加入芬蘭家具、材質與當代設計案例,從桑拿延伸理解芬蘭設計如何回應自然、材料與生活日常。
略知歐洲史,就能知道「清潔」對中世紀的歐洲人來說,還是個模糊的概念,尤其是借助「洗澡」幫身體除污去垢的行為,在黑死病大傳播以後,更成為了褻瀆上帝、鼓勵鄉親父老一同確診的宗教禁忌。
當時的人們,便想出各種天馬行空的方式以求淨化身心:中世紀教會修士倡導民眾,要用乾掉的汗來堵塞毛細孔防止細菌感染,因為洗澡可是會生病的喔!法國人則想出了鈍化嗅覺的方法,發明了香水,來掩蓋走在大街上臭氣熏天的你我他。這類對於衛生觀念的誇張誤解,直到 19 世紀的歐洲大陸,都還未完全回歸正軌。
但有這麼一個國土面積三分之一涵蓋在極圈內的國家——芬蘭,從有歷史以來,便通過「桑拿」作為保持衛生的方式,甚至成為芬蘭人引以為傲的國粹。在桑拿房中,他們藉著熱氣帶走身體內外的髒污,也一併帶走內心世界的紊亂。
現在再回頭看這項古老文化,桑拿值得討論的也許已經不只芬蘭人為什麼如此熱愛洗澡。對世界各地的人來說,芬蘭設計往往先以另一組形象被認識:Alvar Aalto、彎曲木家具、乾淨線條、自然材質,以及後來被全球家居市場不斷複製的「北歐風」。但如果真的要理解芬蘭人如何看待一件家具、一種材料,甚至一個空間,答案或許未必只藏在設計博物館裡。
一間只有木頭、石頭、水、火與蒸氣的桑拿房,反而可能更接近芬蘭設計真正的起點。
「桑拿」是抵擋寒冷與疏離的最佳解方
說起芬蘭人對「桑拿」(Sauna)熱愛,跟台灣人與手搖飲的交情一樣密不可分,只不過前者已在起源地芬蘭存在了數千年的歷史。「Sauna」一詞原為古老芬蘭詞語的「無窗戶的木屋」,闡明了桑拿在封閉房間內療養排毒的治癒功效。
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數據,入選 2020 年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桑拿房,在芬蘭就有 330 萬間,在這擁有 550 萬人口的國家,比例幾乎是兩人就有一間;親朋好友聚會、聖誕節、單身派對等多樣活動,都少不了桑拿房參一腳。
更傳奇的是,芬蘭過去的領導人,也時常將桑拿當作解決國際爭端的談判手段。芬蘭前總統 Martti Ahtisaari 便曾經在桑拿房中,談妥納米比亞的獨立事宜;另一前總統 Urho Kekkonen 在冷戰期間,邀請了蘇聯將軍在桑拿房中促膝長談,為穩固芬蘭的中立地位而奮鬥。
對民族個性素來冷漠的芬蘭人來說,桑拿房就是能夠放心社交、商談要事的特別場所,像是維京「老祖宗」流傳下來的實用發明。在桑拿房中,人們能透過對話或獨處,洗滌勞累的身心靈。
它的地位之神聖,甚至在古早時代,還有些產婦會選擇在桑拿房生下孩子,或是舉行喪葬儀式,因為芬蘭人相信,當人們蛻去了身上的衣物,也會一併將根深蒂固的階級意識瞬間抹除,這一特別強調「思想赤裸」的活動,也側面顯現了芬蘭人沉靜且尊重人與人界線的民族特徵。
然而,如果把注意力從桑拿的社交功能稍微移開,會發現另一件有趣的事:一間傳統芬蘭桑拿其實沒有太多「設計」:木材構成牆面與座椅、石頭保存熱能、火提供溫度,水澆上熱石形成芬蘭人所稱的 löyly。
沒有太多裝飾,也沒有為了創造「北歐感」而存在的物件。與其把這種空間稱為「極簡」,「必要」或許更接近它真正的設計邏輯。
木頭不是「北歐風」,而是生活條件
這裡也得介紹桑拿在芬蘭,又包含了三種不同的類型:
也正因如此,木頭在芬蘭生活裡從來不只是用來創造氣氛的材料。從觸摸皮膚時的溫度、耐久程度,到濕度不斷改變的環境,材料必須經得起長期使用,而這種理解也被延伸進芬蘭家具的材質當中。
1967 年創立的 NIKARI,早期曾與 Alvar Aalto 等設計師合作,如今仍以芬蘭 Fiskars 為據點;木藝匠師從挑選木材、裁切加工、接榫組合到表面修整,完整參與家具製作。它的作品價值藏在比例、觸感、接榫,以及長期使用之後才會慢慢顯現的細節。
另一個有意思的例子是 1987 年由織品藝術家 Ritva Puotila 創立的 WOODNOTES。品牌將天然木材纖維轉化成紙紗,再編織成地毯、窗簾與生活織品,讓森林所提供的材料可以經過另一套製程,重新成為空間的一部分。
如果只從「原木色」理解芬蘭設計,反而很容易錯過這件事。自然對芬蘭設計而言,未必是一種顏色,也不是把家具做得像森林,而是如何理解一種材料,並讓它在合適的位置發揮作用。
從私人轉向大眾的小木屋近代復興
「澡堂社交」的概念,最直接的聯想,會是愛洗澡的古羅馬人所發明的「公共浴場」。而地處偏遠地帶的北歐國家,雖未受到前者的文化大幅渲染,卻承傳了相似的都市澡堂文化直到現代。
在 20 世紀以前,芬蘭境內各地,都還開設有非常多的公共桑拿房;到了二次世界大戰前後,公共桑拿就因城市的住宅公寓化,數量迅速銳減到近乎絕跡,取而代之的,是家中內建的桑拿浴室變成芬蘭家庭的標配,雖然增加了便利性,某方面來說,卻喪失了桑拿帶給芬蘭的社會連結性。
過了數十年後的現今,有許多民間團體開始意識到桑拿文化正逐漸式微,於是開始在城市內開設新的公共桑拿設施,尤其是在港邊、湖邊等傍水地帶,開始有極具特色的桑拿體驗陸續出現:例如開設在極圈帶,能在夜晚看到夢幻極光的桑拿渡假村,還有美術館附設的藝術桑拿房,及能在高空摩天輪體驗的桑拿包廂,都是近年來在芬蘭各地區出現的熱門旅遊景點。
至於為何桑拿都開設在湖邊?那是為了方便沐浴完的顧客,能夠在走出房間後,馬上跳入冰冷的湖水中迅速降溫。這在芬蘭稱作「冰跳湖」的傳統,確實被認為是促進蒸浴功效的方式,想像你剛走出桑拿房,全身通紅且毛細孔大開,再「撲通」一聲跳入接近零下溫度的湖水,如同坐了趟考驗身體機能的雲霄飛車,想來都覺得痛快異常。
重新從設計來看,桑拿處理的也從來不只有洗澡:它同時牽涉木材、溫度、身體,以及建築如何面對湖泊、森林與城市。
港口旁的異質建築
位在首都赫爾辛基的桑拿勝地 Löyly,可說是近年來知名度最高的公共桑拿,與其說它是桑拿,更像是一處以桑拿為主題的休閒公園。由 Avanto Architects 設計的 Löyly,外觀以層次複雜的階梯幾何造型聞名,坐落在赫爾辛基的一處住宅港口區 Hernesaari,是許多遊客與當地人閒來無事的公共聚集地。
低矮的建築體,是為了不阻擋附近住宅民眾的觀海視野。走入設施內,光線則變為沉靜淡雅的淺灰。在這裡,除了能體驗芬蘭傳統的燃木桑拿外,還有煙燻桑拿、圍繞火爐的聊天室;當然不可或缺的,人們能在蒸烤完後,跳入後方的海中(是特別隔出來的冷水池),體會冷熱交替的爽快。
森林裡的藝術秘境
位於曼泰-維爾普拉的 Gösta Serlachius 當代藝術博物館,是一處受樹林與湖泊環繞的世外桃源。館方在 2022 年於離湖畔更近的建築南側,開設了一座融合景觀、藝術與建築美學的桑拿設施。建築師刻意將桑拿房融於樹林之中,讓體驗群眾在走往建築的路上無法一睹它的全貌。
這家藝術桑拿包含了可容納 20 人的圓柱形桑拿房、三間淋浴間、多功能社交休息室,還有可容納 24 人且能完整遙望廣闊湖景的飯廳,各項設施是應有盡有。該建築是以古羅馬神殿為靈感設計,但進入桑拿房,則轉換為芬蘭傳統的自然氣息。
從 Löyly 到 Serlachius Art Sauna,桑拿也讓另一種芬蘭設計浮現:自然並不是被搬進室內的裝飾,而是設計必須回應的條件。
從森林走到紅土
新一代創作者,又把與自然相容的材料觀帶到不同方向。像是家具設計師 Aino Michelsen 與 Ville Auvinen 發起的 massaproject,就以芬蘭在地紅土發展家具與空間構件。REVOLVE 由可旋轉陶土元件組成;BRACKET 層架則直接從擠製實驗發展而來,讓材料與製程共同決定形狀。
這與桑拿房中的木、石、水、火其實有著相似邏輯:材料並不只是完成造型的工具,它本身就是設計的一部分。你可以說,「芬蘭設計崇尚自然」也許因此不只是在模仿自然,而是願意接受材料本身的限制,再從限制裡找到答案。
但如果故事只停在木頭、自然與簡潔,又很容易回到我們熟悉的「北歐風」。成立於 1990 年的 DURAT,長期將工業製程產生的塑膠餘料再製成人造石,使用後還能再次回收,再生塑膠顆粒形成鮮明斑點紋理,並有超過 300 種基底色。
Palapeli 層架、Pikkupikku 洗手台與 Pukki 邊桌的色彩甚至接近玩具,真正延續下來的是一個更基本的問題:為什麼使用這個材料?它為什麼需要存在?最後又如何進入生活?
如此看來,「極簡」未必是最準確的形容。「必要」,或許更接近芬蘭設計。
今天,誰來定義芬蘭設計?
當設計成為一種方法,國籍的界線也開始鬆動。像是在芬蘭創業的D-ja,則是由三位台灣設計師田宜巧、陳又嘉與楊睿帆在赫爾辛基成立。田宜巧與陳又嘉設計的 Dango Lamp,獲得 2024 Young Finnish Design 居家類首獎,隔年並由芬蘭品牌 Aarikka 量產上市。
三位台灣人在赫爾辛基工作、獲得芬蘭設計獎項,再由芬蘭品牌量產,多少也說明今天的「芬蘭設計」已經不只是國籍。
今年夏天,NIKARI、WOODNOTES、Antrei Hartikainen、massaproject、Santeri Mortti、DURAT、D-ja 與June Seo 八組不同世代與背景的品牌、設計師與藝術家同時在台北《FinnSummer***|芬蘭設計、藝術與夏日浪漫》展出。作品橫跨實木、紙紗、紅土、玻璃、陶藝與再生塑料,旁邊甚至安排了阿基.郭利斯馬基(Aki Kaurismäki)的電影《落葉》,露台則架起真正可以使用的芬蘭桑拿帳篷。
木頭、紙紗、紅土與再生塑料幾乎沒有共享同一套「北歐風」外觀,真正串起它們的,仍是材料如何進入生活。
毋須大張旗鼓的「芬蘭國粹」
「桑拿」似乎也一直秉持著這一「無為而治」的人生價值觀,是種不需賦予任何過度期待就能人人享有的幸福權利。芬蘭人也是在近年開始推崇這一需要公眾參與,才得以發揚光大的古老文化。
它鼓勵人人都能依照自己的心意與他人建立連結,這一互動低調卻不獨善其身,遵循傳統卻不盲目崇古。除了重拾公共性,也在建築與體驗設計上不斷進化,因此才在芬蘭各地都能吸引所有人的青睞,如若放眼全球,這也是少數能在城市裡看到老中青三代年齡層同時出現的社交場域,足見桑拿在該國的影響力永遠在隱隱發光。
重新回到一間最基本的桑拿房,裡面其實沒有多少東西:木頭、石頭、水、熱氣,以及坐在其中的人。
也正因為如此,每一樣東西都必須有存在的理由。芬蘭設計真正值得理解的,或許從來不是一套「北歐風」。(推薦閱讀:城市學》從王水河到「美術館便利商店」:台中的藝術如何一步步走進城市的日常生活?)
想看懂它,先走進一間桑拿房,可能反而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