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澤直樹》帝國航空篇宛如安倍的預知死亡紀事

本月8日上午，一件震驚東亞甚至世界的刺殺事件發生，也使台灣政壇幾乎重要政治人物都必須人人表態。前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於奈良市為兩天後的參議員選舉進行助選演講時，頸部及胸部遭到槍擊中2發子彈，同日下午5點03分，安倍晉三不治身亡，終年67歲。死因是射中的範圍嚴重波及到心臟，而導致心肺功能停止。兇嫌下手之重，擺明要取安倍的命。日本警方當場以殺人未遂罪名制服並逮捕41歲的嫌疑犯山上徹也，並沒收其土製手槍，兇嫌山上徹也為前海上自衛隊隊員，2005年離職。

台灣政府與社會現在一面倒地為安倍致哀，甚至在下一工作日政府各機關下半旗。但我們作為外國人，即使安倍對台灣如何恩重如山，還是應該實事求是考慮日本社會內部對安倍的不同看法。特別是那隻痛下殺人的孤狼，可能又是怎麼看待事情的本質？

本文以為2020年7-9月之間播出的日劇，風靡整個東亞的《半澤直樹》第二季，其後半<帝國航空篇>，現在看來簡直就是安倍前首相的預知死亡紀事。在這個故事當中，主角半澤直樹對決的對象是日本的整個中央政府，最可怕的大魔王(最恐の敵)，就是執政黨黨團幹事長箕部，在重整帝國航空的過程中，幹事長箕部壓迫首相提名資淺議員白井擔任國土交通大臣，以完成帝國航空的重整。

這位由老牌演員柄本明飾演的資深政治家，先向銀行借貸鉅款買了大批土地，然後賣給政府開設機場，因此點土煉金大賺一筆，完全是空手套白狼。此外還以政府權力介入，硬要航空公司不得放棄賠大錢的航線，只因為那個機場是在他的選區，因此這個機場又被當地人稱為「箕部機場」。這樣的現實有媒體指出，居然被發現日本當時81歲的這位超親中自民黨幹事長，二階俊博也出過類似的事，遭週刊文春踢爆。而被某些媒體人認為是這就是真實版的半澤直樹，在日本政壇上映，二階在某些媒體看來，似乎就是那位箕部幹事長的原型？

但如果以相同的人設檢查，2006年9月，安倍晉三首次組閣，任命二階為自民黨的國會對策委員長，2007年8月，安倍內閣改組，二階被任命為總務會長。安倍晉三長期作為二階的長官，除了沒有傳出不法套取土地利益的醜聞以外，在權力的譜系上作為比首相還資深的政治家，相對於現任首相岸田文雄，安倍的政治經歷與實力毫無疑問地是極度雄厚。確實更可以相比於《半澤直樹》第二季中的幹事長箕部，與首相的場之間在政壇的分量，就是大老與小弟的關係。

岸田文雄有段在台灣替安倍晉三擋酒的軼事。（美聯社）

岸田在台替安倍擋酒

甚至早在岸田文雄當首相組閣之初，有中央社新聞指出他與台灣多年前的淵源：1997年3月，自民黨青年局長安倍晉三等組成的日本政要團訪問台灣，時值親日的李登輝總統執政時期，安倍率團到台灣交流，出席晚宴之際，很多好酒陸續被東道主拿出來款待貴賓。但安倍與其他同行者酒量大都很差，日本人認為在台灣，如果東道主要跟貴賓拚酒的話，要一飲而盡才是禮數，於是當時還是小咖的岸田文雄，就挺身出來為自己的大老闆擋酒。當時台灣的立法委員個個酒量都很好，對日本貴賓展開「乾杯」攻擊前，日方就由千杯不醉的岸田一一接招，不論是啤酒、紹興酒、酒精濃度逾60度的茅台酒等，岸田都喝了很多，且都是乾杯，一飲而盡。

這則歷史軼事告訴我們，早在四分之一個世紀以前，日本現任首相岸田文雄，就在我國的酒桌上努力扮演替安倍擋酒的小弟角色了，而且恐怕此事在場親歷者還有不少尚在人世。日劇《半澤直樹》第二季的後半<帝國航空篇>中的故事設定，執政黨黨團幹事長箕部，在首相的場面前為了力保年輕的國交相白井，不惜下跪磕頭。但私下卻對白井嚴厲批評首相的場，「根本就是個搞不清楚狀況，令人頭痛的大少爺！」對比於真實世界中的首相岸田，知道安倍遇刺身亡的消息竟失聲痛哭的新聞，這兩對大哥小弟之間，權力運作如何承接的倫理邏輯至為明確。就像華語世界的名言，藝術來自生活而高於生活。神劇中如此設定，在現實世界中確有所本。

因為依據大日本帝國時期所殘留下來的議會內閣制政權形成與運作的傳統，從明治到昭和前期，二戰前日本當過首相的超級資深重量級政治家，有伊藤博文等八人，被稱為「元老」（げんろう）。儘管在組織法上並無明文權責規定，但元老輔弼天皇依憲政慣例制定大政方針。在內閣更迭之際，也參與討論後繼內閣總理到各省部大臣的人選決定等，國家權力人事最高決策的過程。至今雖然又經過近80年時間，經過戰敗被美軍佔領而早已徹底民主化的日本，還是因為傳統在政府高層而留有這個權力倫理制度運作的顯著遺跡。

因此在日劇《半澤直樹》第二季的後半<帝國航空篇>的故事設定中，執政黨黨團幹事長箕部，相對於首相的場是政壇元老中排名最資深的「最長老」（さいちょうろう），說話一言九鼎。而現實世界中在上周五遇刺以前的前首相安倍晉三，相對於現任內閣總理大臣岸田文雄，大抵也是這樣的關係。甚至就在安倍自己生命最後的幾小時，還為同黨議員競選努力站台助講，這些也都神似於戲劇中幹事長箕部努力提拔，對資淺大臣白井的提攜照顧。

下克上、攘外先安內與日本新政治

在《半澤直樹》第二季的大結局中，大和田等一眾配角協助半澤發起猛烈反擊，在東京中央銀行原定要宣示放棄帝國航空債權的記者會上，迅速找到並拿出能打倒幹事長箕部的關鍵證據，成為全劇收官的最高潮。大和田並對半澤留下名言「這是你的千倍，好好奉還」，該劇如此結局最後拉出收視率長紅，其實準確無誤地說出了日本民眾的心聲。日本經濟經歷長期停滯衰弱後，前年又受看不到盡頭的疫情夾擊，本就雪上加霜。現在再受到俄烏戰爭影響，使得進口能源與糧食的成本居高不下，而帶動萬物齊漲，就只有薪水不漲。這對一切財務收益能資源材料都絕對仰賴國際進出口貿易的島國日本，在經濟本質上無疑是致命的。

這理所當然地導致日本社會某些覺得自己人生徹底失敗的民眾，對現狀與領導國家的政治領袖存有嚴重不滿，成為潛在的不穩因素。而被針對直指的特別是，這種躲在首相與內閣後面牽線操弄，而因此事實上有權無責難以追究的木偶師，執政黨的資深領袖「最長老」（さいちょうろう），必須要負起應有的責任，於是有人決定讓他真的千倍奉還。

如果我們把從神劇到現實的拼圖最後一塊放上，槍手山上徹也之所以採取這種極端的手段，有媒體報導是因為有家人受到極端宗教的拖累，導致家庭破產。而該宗教與安倍關係密切，他因此認定安倍要為此負責。但由於對山上審訊所得的供辭，日本司法當局尚未對外披露，其做案具體情況與動機，世人至今尚不得而知。

而《半澤直樹》第一二季所講述的，也正是一個平凡普通上班族改變自己所屬公司的走向，甚至國家命運的下克上故事。如果在這裡代入實際的人生，也許在凶嫌山上的心中也有一個《半澤直樹》。只是因為現實中並不可能要任何一位政治人物當眾土下座謝罪，於是他只能用這種最慘烈的手段，實施自己下克上的行動，把前首相的身體在競選活動中，當街兩槍打成一張網。

在安倍遇刺兩天後日本參議院選舉10日登場，據日本放送協會（NHK）報導，開票結果大致底定。在125席需改選的席次中，自民黨和公明黨共組的執政聯盟拿下76席，逾改選席次半數。但對現在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做大人的內閣總理大臣岸田文雄來說，台灣朝野所關注的，在外交、國防和憲政領域高屋建甌地進行改革，應該還不是他現在馬上要去處理的最急之務。在77蘆溝橋事變85周年後的今天，非常諷刺的是，攘外必先安內已成為日本政治家首要考慮的問題。

因為日本的內政經濟社會現在已經千瘡百孔，重量級政要遇刺身亡與其示範效應，暴露出各種武裝紀律部隊的失職失能，以及經濟停滯物價飛漲導致民眾日子難過。這都會導致槍手山上式的日本本土極端份子，極可能快速大面積興奮起來，在心存不滿之餘付諸行動。可見的未來暴露在各種國內恐怖攻擊前的日本政治家，將不會只有一個安倍晉三。可能還有佐藤晉四，鈴木晉五或高橋晉六，甚至就是岸田自己，都或者會在這張長長的遭襲名單上。必須盡快實施各種內政改革並立竿見影，命運之神留給岸田政權的時間已不多。

不論如何，未來日本政府對台灣的態度是否會有變化，原非我們所能控制掌握。但日台之間一衣帶水，本就禍福相依，利害與共。在安倍前首相的鮮血以外，衷心祝福日本接下來的內政經濟結構改革能順利迅速成功，天佑日本，天佑台灣。

※作者為台大國發所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