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尋父之旅　更生人簡碧燕的愛情迷途

**簡碧燕21歲因受虐而槍殺黑道男友，獲判14年殺人罪。入獄後，她埋首創作200多首詞曲，寫小說投稿文學獎屢屢獲獎，成為獄中才女，9年後假釋出獄。然而假釋前後，又鬧出2起和監獄主管的情感風波。攤開她的情史，不是黑道大哥就是監獄主管。

她出生就被母親遺棄，在學校受到霸凌，回家得不到父親關愛的眼神；她的情路坎坷，全為尋找父親的身影，一雙可依靠的肩膀。反覆的劇情重演，像是困在父愛迷宮裡迷途，但她終究明白：「我要的是當個孩子，而不是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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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0月27日凌晨，嘉義市一間出租套房內，「他躺在床上，我拿了槍，手汗流很多，槍都握不住了。我問自己真要這樣做嗎？殺人很嚴重耶，但另外一個聲音跑出來：『妳今天不做的話我看不起妳，死就死嘛，爛命一條，已經沒有明天了。』我毅然決然把手汗擦一擦，把槍開下去。」她回憶，黑暗的房間中閃出了火光，床上熟睡的男人中彈後，「喔」了一聲。

槍殺男友　愛得越深恨得越厲害

她當時已經徹底麻木，完全喪失求生意志，「我開下去時沒有思考、也沒有感情，變成一台殺人機器，就是要執行這個任務。」她還記得，由於無法確定男人是否死透，正打算要開第二槍，但沒料到密室內的槍聲如此震耳，煙硝味如此濃厚，把她嚇了一跳。

開槍的女人坐在我面前，面容清秀、皮膚白皙、身材姣好，她叫簡碧燕。採訪前，她提出少女般的要求：「幫我把光打好看一點，上次那媒體把我拍超醜的，害我被網友罵翻了。我不是很漂亮，但也沒那麼醜，你幫我拍好看一點，其他怎麼寫都隨便你。」當年槍殺34歲的黑道男友時，她才21歲，殺人罪判刑14年，3年多前假釋出獄，如今也才33歲。9年空白的光陰，讓她心思和外表都像停留在少女階段，很難把她和「殺人犯」連在一起。

「我那時真的很冷血，冷血到我自己都很訝異，我才知道原來有人在殺人時就是要往死裡殺，那種瘋狂刺殺就是變成完全無感情的狀態。」我想像受訪者敘述殺人回憶時，應該難以啟齒；但她神情自若，沒有故作哀戚，反倒帶點孩子氣的得意，侃侃而談以前犯下的蠢事。

殺人後，她找朋友交代遺言，回家梳洗打扮，換上預先訂製的紅旗袍，用紅筆在男友右腳底寫上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後吃安眠藥、割腕、上吊，「接下來醒來我就在醫院了。」她笑了，稚氣的虎牙遮掩一身的傷痕。「知道自己沒死，我就積極去面對，包括找槍、還原現場、做筆錄等。警察問我想被判幾年？我說死刑，我一心求死，死才是解脫，一說完，我才哭出來。」她說話速度飛快，交代細節像在倒白開水，坦白得令人出乎意料。

法院判決書描述二人「愛恨交織」，因此她殺人後自殺，謀劃二人在陰間重逢，「回歸到底我內心還是愛他，有多深的仇恨就有多深的感情。」她更直白地說：「我對他的愛其實是種病態，他打我越多越愛我，我被他打得越多覺得自己付出越多，雙方深深糾纏。」

渴望父愛 爸爸卻不曾正眼看她

她戀上年長、權威、有地位的男人，其實是愛上父親的形象，這份渴求要從她的家庭說起。

簡碧燕成長在嘉義民雄的鬧區，父親是藥廠送貨員，母親是舞廳小姐，婚後不久母親離家。不久，媽媽發現懷孕，吃墮胎藥沒墮成，生下她後就丟回夫家。一手把她養大的阿嬤回憶：「她媽媽把小孩抱回來、放桌上，人就跑走。我開柑仔店，一邊照顧小燕，她爸爸就去工作了。」

「我爸不談我媽，很恨她，家人也不提她，我都從外面聽來的。」她從小說台語，但以國語應答絲毫沒有台灣國語。街坊鄰居知道她媽媽是舞小姐，連帶瞧不起她生的女兒，「有同學跟我切八斷，原因是他爸說我沒媽媽，是野小孩，我才知道沒有媽媽會討人厭。」父親要她打扮成男生，逼她剪短髮，他幾乎不曾打過她，也不曾用正眼看過她，「我覺得他很討厭我，可能看到我就想到我媽，別人也是這樣，越長大越感覺大家都把我媽的影子放我身上。」

在學校，她也不受老師疼愛。她還記得幼稚園時，有次家長都帶小孩去領麵包，她爸爸也帶她去拿，「突然，老師很生氣地抓住我的手、凶我，我望向爸爸跟他求救，只看到他落跑的背影，那時我對爸爸就有不信任感。」同樣讓她印象深刻的是國小的蔡老師，「他也不是特別溫暖，只是一視同仁，看我跟大家一樣好，我就特別記得他。」女孩期待的，不過是一般父親對女兒的關愛眼神。

升上國一，她愈發亭亭玉立，發育超齡。有次，一個男同學拿紅茶潑濕她上衣，她躲在廁所等女同學幫她洗好衣服，結果男同學把她衣服搶走，還爬進廁所開門，號召同學來看，「那時我穿運動內衣抱胸蹲著，但知道後面全是人，那幕我印象深刻，真的無力反抗。」老師不聞不問，讓霸凌更加嚴重。另一次，她被8個學姐叫到校外打，打到鋁棍都彎了，「我雙手抱頭保護，全身內傷瘀青，咳血絲，不敢跟家人說。」隔天再被同群人打，「她們要我說痛，我不想說，她們就狂呼我巴掌，打到耳膜嗡嗡叫。」至今耳朵還有些重聽。

恐怖情人　逼寒流裸體跪地暴打

她孤立無援，國中讀沒半年，就不再去上課。「我開始自殘，拿刀割自己，去刺青，想變壞，因為不想被欺負。我爸看到我手上的傷，就用鄙視的眼神說，一定是我有錯別人才會修理我，我就再也不跟他說這些了。」蹺課之後就是蹺家，「阿嬤對我很好，但我爸對我的傷害大過阿嬤對我的愛，那時我寧願死在外面也不想回家。」

父親的肩膀不可靠，她開始結交兄弟，尋求安全感。從小缺乏父愛的女孩容易有戀父情結，進而與年長男性交往。正如同她的每段感情，都在尋找父親的影子，填補生命的缺口。

16歲時的初戀男友，是大她5歲的錢莊小弟，供養她一切生活，交往3年後因誤會疏遠，她同時在KTV結識大她13歲的陳志昇。他是嘉義小有名號的角頭，從事錢莊與詐騙，有家室，卻提供19歲的她優渥的生活。「起初交往好好的，後來他叫我拿監聽手機，不准我跟別人出去和聯繫。他打我是漸進的，先賞巴掌、打頭，後來越打越嚴重。我想分手，他就抓狂，那時我對物質也很依賴，害怕失去現有的東西。」

冀求的安全感越來越稀薄，她決定離開，卻被要求再打最後一次。「那天寒流來襲，他帶我去八掌溪，把我衣服脫光跪在碎石路上，我痛到撐不住，他就甩棍過來，我大腿皮開肉綻，再把我手掌放地上，用甩棍瘋狂戳手指。我只好跳下八掌溪，摔斷手腕，躲在石頭縫隙間。他找到我後，一路把我打回家，隔天又對我非常憐惜，像照顧一隻受傷的狗，那時我全身都是傷，不知該怎麼面對他，恨到了極點。」

報警沒用　患憂鬱症甚至會幻痛

感情變調，她曾自殺未成，男友怕她再自殺，逼她簽本票，不簽就打到滿臉是血，當街跪在馬路旁半小時，路上人潮往來卻無人報警。再一次，她被打到滿身血跑進派出所，男友趕來用溫柔語氣勸她回家，警察消極處理只幫她叫救護車。一到急診室，男友就找人把警察支開，大鬧急診室，「我就被拖走，沒人報警，也沒任何醫療處置，連警察都沒用，我到底該怎麼辦？」反覆的暴力讓她傷痕累累，罹患憂鬱症，甚至出現幻痛，「好像被風吹到就有撕裂傷，在監獄裡7月大熱天我也蓋被子，因為睡覺被風吹到就會痛醒。」

扭曲的愛與增長的恨把她淹沒，「那時跟我爸不聯絡了，反正他看我的眼光都是鄙視，找阿嬤也幫不了我，只是讓她擔心。我男友會威脅要對我家人動手，所以我會去迎合他的要求。我一直累積這些，最後像核彈一樣爆發。」她說，那時謀劃自殺與殺人是她的嗎啡，只有朝這方向前進，她才能感到一絲解脫，但終究鑄下大錯。

栽在男人手上，她不知不覺也複製母親的悲劇。她直到14歲那年才初次見到生母，「見面後我完全幻滅，我想像媽媽是溫柔婉約、有氣質的人，結果她就是在酒店上班的舞小姐。」媽媽後來又嫁二任先生，全都離婚收場。因為外婆反對2人見面，這對母女這輩子只相處過2個月。4年多前她聽說母親自殺過世，原因是被愛人騙光所有錢。

戀上獄官　悔向媒體爆料留醜聞

她進到看守所後，「和我爸面對面時，他第一次用柔和的眼神看我，好像放下所有不愉快，讓我心中那塊冰溶化，當下好想哭喔。」渴望的父愛沒有到來，父親可能是太過震驚，過沒多久又恢復原本的態度，父女相見無語。「沒有父愛是我人生很深的缺憾，我潛意識裡一直在找尋可以當爸爸的男人。」

在看守所內，她開始埋首創作歌詞，網路上傳唱的《一生只為你而傻》《袂凍牽手的你》全是她寫給前後幾任的情人。這時，有一位監獄主管蔡主任看她的眼神特別不同，既溫暖又誠懇，「我要移監到高雄時，他就塞一封信給我，說他很憐惜我的遭遇，想跟我當朋友，陪伴我未來在監獄的日子，我很感動。」2人開始通信，每年三節懇親講5分鐘電話。一個是囚犯，一個是主管，像在跟爸爸談戀愛。「其實我們不對等，但他不嫌棄我，我夫復何求，他給我一個想像的寄託，渡過漫漫囚禁路。」

關係持續4年，她因表現良好改服外役監，2人才有短暫的見面和約會。有次她上電腦課，把2人合照po上臉書，蔡主任卻認為主管跟受刑人合照很沒面子，於是翻臉，後來她才知道，他同時不只和一名女囚談戀愛，花心的父親讓她幻滅。

網路上還有一則令她懊悔不已的醜聞：「獄卒勾女犯，軍監當砲房。」原來才和蔡主任分手，她又在臉書認識一位游主管。游主管為追求她，利用職權帶她進六甲軍監（現為台南第二監獄）參觀，還讓她穿上主管制服拍照留念。幾個月後她假釋出獄，「我剛出來無親無故，就答應他的追求。」交往不久游主管忽然避不見面，她認為被始亂終棄，於是主動向媒體爆料，「我不知道記者那麼腥羶，結果新聞見報，傷人三分自傷七分。」

游主管被記過調職，她差點被撤銷假釋。是否真在裡面發生性關係？她強調：「那是假的，我為誇大才加重爆料。」1年後2人冰釋誤會，現在仍是好友。她露出自責的神情：「我19歲因感情破裂才遇到陳志昇，想用下段感情撫平傷痕；結果我30歲關出來還是犯同樣錯誤，我不知道自己在搞什麼，9年真的白關了。」

情感自省　想在男人身邊當小孩

父愛的迷宮裡，她繞來繞去始終繞回原點。她坦言，這3年害怕談戀愛，「我被關的時候以為自己好了，但後面2段感情又發生同樣問題，我覺得我還不夠成熟。」2年前，她開始獨力照顧肺腺癌末期的阿嬤。她說，如今一切以阿嬤健康為主，感情擺次要。

話猶在耳，她就打電話來，絮絮叨叨抱怨著近日有曖昧情愫的老男人，我問她是否擔心重蹈覆轍？她發洩完後冷靜地說：「其實我有改變，這次沒有很抓狂，以前把全部感情放在愛人身上，我會很無助、很鑽牛角尖。」

幾天後她傳訊給我：「我最快樂的時候，就是能在一個男人身邊像個小孩，而不是像個女人。我這輩子只有在他身邊可以變成小孩，因為他不曾用男女關係約束我，我們卻如此親密；經過這次我才知道，原來我要的是當個孩子，而不是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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