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越南停看聽（下）
越南的婚姻觀、家庭觀維持父權至上的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倫常。
有句話說:「慢慢來生男孩，快快生是女孩」，意味結婚後很快懷孕，或者超前部屬未婚先孕，則會生女孩，若是按部就班則能喜獲麟兒，隱然暗示年輕人要謹慎行事。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展現於未生男孩的婦女，吃飯時不能與長輩同桌，而是坐下面，從越南超過一億人，男大於女，人口紅利高，顯現這觀念效應甚大。
1991年時，臺灣人所娶皆南越新娘，七十歲老翁娶十八歲少女比比皆是。當時臺灣男子需付仲介費四、五十萬，越南女孩赴1500左右美金，往往須四處借款。許多來自農村生活艱苦的南越女孩嫁至台灣，或至台工作、入籍台灣，憑藉做美甲、法國麵包、米粉湯小生意賺錢買地建屋。但語言、文化習慣、年齡差異，導致三年拿到身分便逃走的亂象叢生。
於是兩國政府協議年齡差異在二十歲之內。1996-2006年後半開放，台商做生意成功，往來頻繁，娶嫁無需透仲介，這一來二去，目前已有二十萬新娘嫁至台灣。
越南男人不做家事，女人要兼顧裡外，個性勤儉而溫柔，認真賺錢任勞任怨。男人路邊小攤喝早茶，聊天，抽水煙袋，一坐便是長長久久。與其在咖啡廳吹冷氣，越南人寧可坐在頂天立地之處，感受溽暑的熱氣蒸出身體內的汗水，看人來車往，這才是自由！
在越南，父母當官，子女當官，這是黨國一家長久的模式，屬於特殊的階級。其下是農村有父母留下的土地可耕作者，生活自給自足，到外國投資的工廠還能多一份收入；其次是開店做生意，做小本生意，擺個攤賣早餐、咖啡、茶點；最辛苦的是從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在工廠工作、加班。
年輕人個個有工作，但大多在工廠，薪水有限，只能勉強餬口，養不起父母妻兒、買不起房子，因此多子多孫多福氣的傳統觀，在嚴峻的現實面前顯得格外遙遠，抱單身不婚主義者愈來越多。小家庭必須夫妻雙薪才能維持一家四口生活費，一個月基本的開支(水電、摩拖車加油、手機、三餐)最少需3000—3500萬，對於勞工而言，社會越發展，生存的壓力越大。
法國人留下了建築、麵包、咖啡、可可、鐵路、電器、車夫在乘客背後踩著腳踏板的三輪車…等，開啟越南的現代化。
顯而易見的是文藝復興時期巴洛克建築，鐘樓、花冠、徽章裝飾的典雅，如西貢市政廳、越南歷史博物館、參考巴黎歌劇院而設計的河內歌劇院、三十六古街裡的聖若瑟主教堂等。
越南政府機關接收了法國的官邸，如郵局、銀行不是紅磚色鑲白邊歐洲式建築，就是黃色塗漆，乃因土黃色能够有效反射熱帶陽光，保持凉爽；再者，越南文化視土黃色為溫暖、親切、和諧的象徵，也代表中國帝王權力和尊貴。
越南的傳統民宅與台灣早期同是瘦長型，門面窄，房身長，卻沒有騎樓或亭仔腳，對於潮濕氣候下的生活無疑十分陰暗不便。屬於法國居住區的街道兩旁是濃密樹蔭，高牆之內的房舍若隱若現，落地窗前蕾絲滾邊的白色簾子在微風與陽光間微微飄起。
作為殖民者，鹽酒鐵專賣，以土地、各種名目增加稅收，是可想而知的政策，尤其是為強化殖民統治，印度支那總督推行漢字羅馬拼音化、廢除傳統教育、考試制度，徹底翻轉越南到處是中國文字、以四書五經科考取士的方式。鑒於越南人缺乏科學知識、對自己民族了解有限，因此教育重點放在學習文字和歷史，並設立大學傳授歐洲文學，同時設立熱帶植物、海洋、地質、文史研究院，表面上是深入當地的學術探究，實則不脫資源獵取的企圖。
有句話說:「最經典的熱咖啡在中南美洲，但最夠味的冰咖啡在印度支那」，有獨無偶的是這些地方之所以成為咖啡大國，也是拜殖民所賜。1860年法國傳教士將咖啡帶到越南，開啟滴漏式的泡咖啡方式，更徹底征服了在地人的腸胃，成為越南生活文化的一部分，每天早中晚咖啡當飲料，一杯喝個一上午。
越南最好的貂鼠咖啡(Weasel Coffee)來自內陸達樂省美邦蜀紅土，海拔800公尺以上，氣候宜人，是全世界十大最佳咖啡產地之一。沖泡的工具滴滴壺，分為篩子、壺身、壺蓋三部分，熱水淋上放在篩子上的咖啡粉，滴七分鐘，便是最好咖啡，加入糖或煉乳，配以冰塊，如果加入生雞蛋，以蛋黃加入砂糖打成奶泡倒在黑咖啡上，便是越南的卡布奇諾。
越南傳統餐具，如筷子、碗、杯子、茶壺等都是鋁製，因為有毒則變黑，法國帶來精緻的陶瓷咖啡杯，不過越南人習慣不鏽鋼製滴滴壺，琺瑯杯或玻璃杯裝咖啡。
小費文化，也是拜法國所賜，約定俗成的價格也成為公版，譬如按摩費十萬，小費二萬、三輪車遊逛四十分鐘，小費二萬、坐船二萬。基於越南時薪300-400， 工廠加班11小時月薪250萬(約台幣一萬)，因此靠小費。餐廳服務的男女在17-21歲之間，年輕而溫柔；三輪車自有專屬車隊，包攬團體客，司機個個是老江湖，價錢、小費都得事先言明，否則當街凶狠難以消受。
越南人無論男女老少幾乎完全沒有胖子，個個身材勻稱，年輕的面貌清秀姣好，這完全拜飲食口味清淡，少油少鹽，以及習慣喝咖啡，平衡血壓之故。
在越南這些日子，餐餐如酒席，早晚吃到飽，中西越式菜色如滿天星。
無論任何時間，一抵達飯店，服務生便會捧來一杯杯茶飲，天寒時是溫熱的檸檬薑茶，天溫暖時會是冰涼沁心的花草茶、甘草枸杞。
早上通常以一碗河粉開始，一杯咖啡收尾。撒上生芽菜、香葉、雞絲、魚露、薄荷葉、鮮紅椒絲，澆滿洋蔥牛骨湯的越南河粉，暖胃也暖心，清雅間流露淡淡的甜味。受法國長棍麵包影響而誕生的越南法國麵包，只能淺嚐，否則便留不下空間享受鮮美的水果。鳳梨尤其齒頰留香，百香果沁心如沐春風，砂糖橘袖珍小巧如精靈，香蕉綿彈有餘韻，冬天吃西瓜格外珍貴，汁溢爆表最受歡迎，芒果青而不澀，脆爽味甘，學著越式沾白糖、辣椒的吃法，頗為有趣，不過牛奶蓮霧外觀可愛，食之無味，還是台灣的子彈蓮霧完勝！
中午的饗宴流動於各地餐廳，海鮮澎派而大氣，魚蝦貝類魷魚花汁火鍋川燙，原汁原味，桌邊服務燒烤代勞。南越食物偏甜，中越順化的沾醬甜，菜也甜，有點像台南。若是桌菜，必有一道紅燒肉、炒空心菜或高麗菜、白斬雞，中越乾煎魚酥脆而香嫩，北越清蒸切成一段段便於食用，餐餐有去皮茄子。
晚上不是宮廷宴、吃到飽自助餐、海鮮，便是越南特色美食，諸如透明可見蝦身、米粉、清嫩爽口青菜的春捲、牛肉河粉、各式炸物，配上越南酸甜泡菜，開胃而舒心。海鮮，大蝦、魷魚、芒魚、鳳梨和番茄混成的越式酸辣湯，多滋多味，奇幻瑰麗。乃至麵條、切碎的牛肉、新鮮的豆芽菜、醃漬青木瓜，撒上花生碎粒、紅蔥蒜與酸甜醬汁之「牛肉拌米線」，佐以一瓶啤酒，堪稱舒坦。
難得有份甜點收尾，無論是以色媚人的摩摩喳喳，或是珍珠椰子奶酪，都讓人齒頰留香回味無窮。
在越南無緣跟當地人坐在小攤前，感覺滋味簡單，銅板，不靠裝潢不講排場的庶民小吃，卻強烈地感受到他們隆重而深厚的春節風俗。
家家戶戶門前必定放兩盆金燦燦的菊花，商店、飯店更會豪氣地擺上一整棵桃花樹，粉色花蕊朵朵醉人，懸掛紅色金串銅錢綴飾，至於滿樹金桔更是五行集運生財的象徵，土地公前擺攤似的有玉器仿古燭台盤碟，盛滿堆疊的水果點心，檳榔咖啡菸酒更是誠意滿滿。
越南的水果攤常會闢一方賣花，讓原本就色彩飽滿明亮，活潑耀眼的攤子，因為花卉而顯得嬌媚動人，充滿靈氣。越南人愛花，到處可見內湖批發花是那樣一盒盒粉色調的玫瑰花、一綑綑雪白中透著湖綠的夜來香、紫藍色的繡球花、薰衣草和各色康乃馨……，價錢便宜品質精良，一束玫瑰約100元台幣，這是法式浪漫留下來的美麗，也是越南人不緊不慢，從容自若的生活美學！
這是一個依傍河流晃晃悠悠而生，喜愛花果色彩的民族，深明人世而懂得澹泊寧靜。
一個飽經滄桑蹂躪，卻仍堅持慢慢品一杯咖啡，謙和以茶待客的民族，自居座標而了然空無。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誰說文言文很沒趣：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