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白色官邸殺人事件》：識人如識鳥？以柔克剛的老派偵探
《白色官邸殺人事件》（The Residence）是推理類型的影集。「白色官邸」指白宮的行政官邸（Executive Residence），亦即美國總統及第一家庭的住所。我實在欣賞影集的中文名稱，保留了住所（宅邸）的概念，以白色官邸暗示白宮，而「殺人事件」完全扣住了影集重心與屬性，巧妙呼應了懸疑推理的老派感染力。
劇情的設定如下：白宮國宴期間，白宮的總管家被發現陳屍官邸之內。一具屍體，一百三十二個房間，一百五十七名嫌犯。究竟是誰犯下了謀殺案？至於為什麼說「老派」呢？可以從空間的條件、推敲的手法與偵探一角的設計來看看。
首先，案件發生在一封閉空間，兇手無法輕易逃離，所有的嫌疑人都集中在受到管制的環境。《白色官邸殺人事件》的拍攝手法在空間的運用上極具層次感。時而以廣角展現白宮的莊嚴宏偉，時而又刻意縮小視角，讓這座政治權力核心變成微縮模型。劇中甚至安排了一個細節，由點心主廚製作的一座薑餅屋版的白宮，進一步強化「縮小空間」的概念。影像的活潑手法，讓觀眾可將整個白宮納入眼底，協助空間推理的充分想像。建築內部正式的接待廳與廂房、背後的甬道，底層的功能性空間，也透露了各類角色對白宮的不同解讀，有些人視其為不可侵犯的權力象徵，有些人則深明它的封閉與脆弱。現實與想像、宏大與細微，影射了案件多面的性質，一件飾品、一個擺飾或一幅畫，每個細節都可能是線索，而每個房間、每個角落，都可能顯影真相的不同面向。
其次，手法方面一定要提到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不僅是限定空間所提高的心理懸疑張力，或是極富特色（有時甚至太過偏執）的偵探形象，影集裡也明確提到了《東方快車謀殺案》，所有人都有嫌疑，所有人的行為都直接或間接影響了關於屍體上的線索、影響了推理，不妨將《白色宅邸殺人事件》視為對「偵探小說女王」（Queen of Crime）的現代致敬。
最重要的，要好好來介紹這位由烏佐・阿杜巴（Uzo Aduba）所飾演的偵探柯蒂莉亞・卡普（Cordelia Cupp）。針織毛衣與襯衫的裝束，外罩駝色復古獵裝，搭一件優雅與舒適兼具的寬褲，再背皮製側背包，且時時手持望遠鏡，不忘攜帶她的三折頁「白宮賞鳥清單」，一位專業而癡迷的賞鳥人。樸素實用的穿著，顯示她的靈活，適合長時間實地調查的行動派特質；不修邊幅的側背包（或裡面放有的超大本鳥類圖鑑）完全不適合國宴場合，凸顯她不屬於體制，能用「局外人」眼光來審視案件與白宮之內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
當然，最關鍵的就是賞鳥人的望遠鏡，象徵了她超乎常人的洞察力。粗呢大衣、針織毛衣或皮革拼接的細節，以及學者或研究者會帶的調查工具，不同於通常穿西裝或套裝，持各式電子設備或戰術裝備的現代警探，讓她看起來像是來自另一個時代，甚至有傳統歐洲的私家偵探，或老派英式調查員的聯想。
偵探卡普被指派調查命案，而白宮籠罩政治鬥爭與個人恩怨。劇中角色相當豐富，除了第一家庭、管家與秘書，還有讓白宮能正常運作的各種工作人員，主廚、水管工、服務生與女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祕密、難題與掙扎，諸多政治鬥爭與個人恩怨相互交織，也使得案件更加撲朔迷離。
有趣的是，因白宮是政治核心，各方勢力重疊，案件歸屬權限不明，使得諸多單位都想插手，最後變成了FBI探員艾德溫・朴（Edwin Park，由Randall Park飾演）與她搭配。艾德溫一心想找到罪犯，往往視線狹窄，先射箭再畫靶，硬要馬上把破碎資訊兜起，與總是處於觀察位置而態度保留的卡普偵探本質互斥。從這個視角，探員與偵探激盪出了那種典型雙人組合的戲劇效果，不僅是性格相異所帶來的互動樂趣、彼此觀念衝突所形成的幽默對話，隨時間進程，卡普偵探可能在某些時候會認可艾德溫的直覺，而艾德溫則可能學會如何耐心觀察，而不是急於定案，角色成長的曲線使雙人組合更具深度。
選擇白宮作為背景，難不做政治隱喻與聯想。不妨把《白色官邸殺人事件》視作美國多元文化的縮影。劇中，白宮的工作人員來自不同背景，體現美國社會的多樣性，而被害者（總管家）將白宮視為一個「大家庭」，象徵對團結與包容的信仰。他的死亡不僅是案件的核心，更隱喻了當多元價值受到挑戰時，社會可能面臨的打擊與破裂。
這也就帶出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思考：傳統與新價值之間的矛盾。總管家處理事務嚴謹、果決、得體，從不給人當面難堪，顯示了一種老派的待人接物作風，但幾乎難以協商的強硬，所有的人都和總管家之間有齟齬。相對的，跟隨朝野興替而入主白宮的管理階層，所謂的當代精英，富有，注重表面工夫。迷戀「靈性」與空有包裝的「儀式感」，滿嘴模糊的術語，缺乏真正的知識，把思考外包。看似求新求變、追求生產力，手段八面玲瓏，卻也映射了膚淺而不學無術的網紅現象與對金錢的崇拜，當財富與無知結合，塑造荒謬而膚淺的價值觀。
卡普偵探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節奏感。卡普警探對賞鳥的癡迷，不僅捏塑了她獨特的個性，也強調了偵探破案所需的關鍵能力——耐心與觀察力。賞鳥需要細緻的觀察與長時間等待，甚至必須拉開距離，這與辦案過程相似，對應她如何尋找真相。
卡普警探經常說「沒有嫌疑犯」，不急於將人標籤為罪犯，調查階段與白宮成員一一對話時，甚至不主動提出問題，而是保持沉默。她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要給予空間，他們就會在言談中不自覺洩露資訊。因此，在調查時，她選擇不直接質問，而是讓對方主導對話。這種方式降低了對方的防備心，使他們能夠流露真實情緒或不經意透露關鍵。
這種做法也與她的賞鳥習慣相呼應，耐心觀察，而非驚擾獵物。賞鳥對卡普來說不只是興趣，更是她觀察世界的方式。她透過鳥類的行為來比喻人性，例如領地意識、欺敵策略或群體習性，幫助她解讀或描述人們的行為模式。例如，她可能透過某個人的行為與一種鳥的特性對比，從而發現其隱藏的動機或謊言。當水到渠成，她富有創意的推理方式也更為迷人。
烏佐・阿杜巴的演技絕對令人期待。她曾在Netflix原創影集《勁爆女子監獄》（Orange Is the New Black）飾演「瘋眼蘇珊」（Suzanne "Crazy Eyes" Warren），獲得了兩座艾美獎，她也是目前僅有的兩位以同一角色同時獲得艾美獎喜劇類與劇情類獎項的演員之一。
故事之所以能富有張力，正是因為多元交融與複雜的文化特質。卡普警探彷彿在賞鳥，善於觀察，懂得等待，搜羅關鍵線索，古怪，但是優雅。這種辦案風格使她能夠跳脫傳統警探的框架，不被表面證據迷惑，她在白宮的權力遊戲中，聆聽一個又一個小人物的故事，以柔克剛，巧妙地找出真相。
作者／傅淑萍
現為「我們的教學事業有限公司」講師，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IG「樂遊原（@leyou_yuan）」共同經營者。曾任聯合報文學寫作營講師。曾擔任聯合盃作文大賽閱卷與命題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