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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前鋒】從垃圾變身超馬銀牌穿的y拖 小漁村牡蠣殼的奇幻鍊金術

世界經濟論壇(WEF)預估,2030年前循環經濟將創造近4.5兆美元產值,本刊調查,嘉義東石鄉這個小漁村也搭上這股熱潮,很難想像跑步拖鞋、3C產品外殼、行李箱、醫療床墊及服飾,竟然都是從廢棄蚵殼變身而來。產官學通力合作下,台糖、台塑、德成鞋業、力鵬及積中盛等企業,不但開啟蚵殼價值提升的奇幻旅程,打通循環經濟鍊金術的任督二脈,更為台灣農、漁、畜產廢棄物的循環再利用,帶頭起了示範作用。

從高鐵嘉義站搭車沿著82快速道路,約莫半小時,就到達以「牛奶蚵」聞名全台的嘉義縣東石鄉,隨處可見一籠又一籠的蚵殼。據了解,東石鄉有八成的就業人口從事與蚵仔(牡蠣)有關的工作;遺憾的是,蚵仔雖然為東石鄉民帶來財富,也造成環境方面的困擾。

蚵殼堆置 腐臭引民怨

以前外地人一走進東石鄉,在看到鄉民們聚集拿刀剖蚵的景象前,先撲鼻而來的是一陣腐臭味,原來早期僅有少許蚵農會找地掩埋蚵殼,大部分則是隨便亂丟,蚵殼上殘餘的蚵肉,經日曬後就產生臭味吸引蚊蟲。

東石鄉民許清棋表情誇張地說:「你不知道以前有多臭!蚊蟲的數量有多驚人!尤其傍晚騎車,如果沒有戴安全帽或眼鏡,就有一堆蚊蟲往你的眼睛飛過來;家中餐桌上煮好的菜或湯,如果沒有蓋防蠅罩,裡面馬上多了幾隻蚊蟲,幫你加菜。」

蚵仔(牡蠣)養活了東石鄉這個小漁村,但蚵殼的處理也成為鄉民頭痛的問題。
蚵仔(牡蠣)養活了東石鄉這個小漁村,但蚵殼的處理也成為鄉民頭痛的問題。

嘉義縣環保局長張輝川向本刊表示:「為什麼東石蚵殼會這麼多?是因為東石的牛奶蚵太有名,很多外縣市的蚵仔也運來東石洗產地,造成東石的蚵殼數量暴增,增加處理難度;但因為缺乏合法的暫置場,造成蚵殼亂堆置,不僅引發環境衛生問題,下雨還會造成水溝堵塞。因此,東石鄉民希望縣府能協助處理。」

蚵殼造成東石鄉民的困擾,這幾年不但有了解方,還創造出小漁村垃圾變黃金的傳奇。2021年,台灣超馬好手羅維銘穿著母子鱷魚y字拖鞋,在紐約超級馬拉松勇奪銀牌,那雙y拖就是蚵殼再利用製造的產品。

超跑好手羅維銘穿著蚵殼粉做成的y字拖鞋揚威國際賽事,讓蚵殼一舉躍上循環經濟舞台,大放異彩。(翻攝Sri Chinmoy Races.org官網)
超跑好手羅維銘穿著蚵殼粉做成的y字拖鞋揚威國際賽事,讓蚵殼一舉躍上循環經濟舞台,大放異彩。(翻攝Sri Chinmoy Races.org官網)

循環經濟 成時代趨勢

從被鄉民厭惡的廢棄物,變身國際賽事跑者腳上的y拖,這趟蚵殼循環再利用的旅程,不僅充滿驚嘆聲,背後更是產官學通力合作的循環經濟鍊金術。

張輝川表示:「要讓廢棄蚵殼循環再利用,首先要解決合法儲存(暫置)的問題,再來就是要解決後續去化的問題,而這都需要廠商幫忙處理,行政機關從旁協助。」

經過台灣產官學各界人士的努力,原本廢棄的蚵殼已經可以用於製鞋等工業應用。(德成鞋業提供)
經過台灣產官學各界人士的努力,原本廢棄的蚵殼已經可以用於製鞋等工業應用。(德成鞋業提供)

根據了解,歷任嘉義縣長雖然都很想解決東石鄉蚵殼亂象,卻苦無對策。直到循環台灣基金會董事長黃育徵在2016年接任台糖董事長,才終於讓廢棄蚵殼的問題出現曙光,並寫下台灣循環經濟產業的新頁。

身為讓蚵殼從「廢棄物」變成「資源物」的關鍵推手之一,黃育徵對本刊表示,循環經濟之所以成為行政院《5+2產業創新計劃》當中的「+2」,是因為循環經濟貫穿許多行業,且影響各行各業,而非單一產業。

黃育徵憂心忡忡地說:「當全世界都在追求淨零碳排,對以製造業為主的國家絕對是很大的挑戰,因為目前碳排的計算都是從製造而非消費觀點思考。一旦循環經濟的時代來臨,若不改變思維,台灣製造業光榮的時刻可能會過去。」他話鋒一轉:「台灣的農漁產品必須朝著高值化與全利用的角度思考,一頭豬的價值原本可能只有二萬多元,但若豬糞能拿來做沼氣發電,其他器官拿來研發生技產品,根據工研院估算,一頭豬的價值可能就會變成上億元。」

在工研院的協助下,台糖順利將回收蚵殼煅燒為碳酸鈣原料或磨粉,使其轉製成有價的生質材料。(工研院提供)
在工研院的協助下,台糖順利將回收蚵殼煅燒為碳酸鈣原料或磨粉,使其轉製成有價的生質材料。(工研院提供)

台糖台塑 攜手研解方

東石鄉蚵殼再利用,就是台灣漁業循環經濟的範本。台糖生技事業部副執行長陳威任表示,黃育徵擔任台糖董事長時,生技事業部推出的產品「蠔蜆精」需使用牡蠣,當時發現東石鄉牡蠣殼無法有效去化,造成鄉民很大的困擾,向董事長會報後,黃育徵不但裁示執行,還親自帶隊拜訪時任嘉義縣長張花冠,表示台糖願意協助去化牡蠣殼。

陳威任回憶:「當時台糖是朝著農用肥料或飼料的方向思考,沒想到台塑測試民間的蚵殼粉後,竟找上台糖談合作,台糖這才發現工業應用的發展潛力更大,於是找工研院協助設廠。不過,台糖是國營事業,必須向合法業者公開採購蚵殼。」

牡蠣殼粉的工業應用價值潛力相當誘人,吸引越來越多廠商投入相關產品的研發。
牡蠣殼粉的工業應用價值潛力相當誘人,吸引越來越多廠商投入相關產品的研發。

回首來時路,站在第一線解決問題的嘉義縣環保局廢棄物管理科長顏瑞瑩感觸頗深,雖然當時季津水產加工廠董事長賴森泰願意提供土地及資金設置蚵殼暫置場,但是法令規定農地不能做蚵殼堆置用途,只好由縣府協助變更地目,才打通蚵殼循環經濟任督二脈的其中一脈。

賴森泰表示,蚵殼暫置場不是找塊地就好,還要做圍籬及環保的工程設施,他七十幾歲了,土地擺在那裡不用,日子還是一樣過,投資二千多萬元不單是為了賺錢,更希望讓東石的環境變得更整潔,他樂見非法的暫置場業者也向縣府申請,一起把餅做大。

抗菌殼粉 做y拖爆紅

幸好,關關難過關關過,張輝川說:「舊法規定蚵殼只能用做肥料或飼料,限縮蚵殼再利用的範疇,經過嘉義縣立委陳明文、蔡易餘多次溝通後,由經濟部循環經濟推動辦公室出面整合相關部會,讓蚵殼可以朝農業以外的用途發展。不過,提高蚵殼附加價值,還是得仰賴廠商的研發能力。」

本刊調查,在提高蚵殼附加價值這一塊,台塑工業董事長林健男扮演關鍵角色。

台塑工業董事長林健男(圖)帶領公司同仁,全力推廣抗菌殼粉的各種商業應用。
台塑工業董事長林健男(圖)帶領公司同仁,全力推廣抗菌殼粉的各種商業應用。

台塑內部透露,台灣的抗菌材料長期仰賴進口,新冠疫情發生後,林健男指示全力投入抗菌材料的研發,並要求從循環再利用的角度切入,減少對環境的汙染傷害。台塑發現,台灣西海岸盛產牡蠣,沿海鄉村可見到處堆積的牡蠣殼,其主要成分為碳酸鈣,經過高溫煅燒後產生強鹼作用,能破壞細菌的細胞壁、細胞膜,抑制細菌滋生或造成細菌死亡,因而研發出抗菌殼粉。

德成鞋業總經理呂淑珍(中)說,自己做鞋子做這麼久,始終沒沒無名,卻因為使用台塑抗菌殼粉做鞋一砲而紅。
德成鞋業總經理呂淑珍(中)說,自己做鞋子做這麼久,始終沒沒無名,卻因為使用台塑抗菌殼粉做鞋一砲而紅。

據了解,「台塑抗菌殼粉」已被廣泛應用在跑步拖鞋、3C產品外殼、行李箱、醫療床墊及服飾等產品,「一開始接到台塑的電話,我還以為是詐騙集團,因為我們以前沒跟台塑直接往來。」母子鱷魚品牌母公司德成鞋業總經理呂淑珍半開玩笑地說。

她接著表示:「做鞋子這麼久沒沒無名,卻因為用台塑抗菌殼粉做鞋一砲而紅。不但許多東南亞、香港觀光客來台灣會買回去當伴手禮,就連外交部及五星飯店也將它當作給外賓或VIP的禮品。此外,很多旅居海外的台商更主動幫忙推廣,國內的環保團體認同我們的產品,辦活動也會邀我們參加。雖然,抗菌殼粉鞋的營收不大,但其帶來的宣傳與品牌效益卻相當可觀,後續公司研發新品會優先考量蚵殼粉。」

蚵繩回收 變品牌服飾

呂淑珍又話鋒一轉:「這一切都要感謝林董(林健男),他不但要台塑員工直接跳到第一線與客戶聯繫,自己也常主動聯絡抗菌殼粉合作廠商,聽聽大家對產品的意見,順便給一些轉型的建議。」起初,抗菌y字拖鞋的製造成本偏高、良率偏低,林健男也指示研發團隊改良、進化抗菌殼粉,協助合作廠商解決問題。

力麗集團近年積極從蚵殼等廢棄物開發許多環保機能布料。
力麗集團近年積極從蚵殼等廢棄物開發許多環保機能布料。

張輝川說,整個台塑集團對於養蚵產業循環經濟的貢獻,並不只在蚵殼,台化也幫忙回收蚵繩,並利用化學方法將蚵繩還原成生產尼龍的材料,賣給紡織業者,做成一件價值2、3千元,甚至上萬元的知名運動品牌服飾,3千噸的蚵繩約可做60萬件衣服,循環再利用後,產值高達十幾億元(編按:蚵繩1公斤約100元)。

台塑的推廣及循環經濟趨勢,吸引許多廠商紛紛加入蚵殼循環再利用的陣營,紡織業者力麗集團與3C線材品牌業者積中盛(Avier)就是其中之二。

環保線材 差異化吸睛

積中盛總經理林鴻文表示:「做品牌一定要做差異化產品,全球一年丟掉非常多的線材,所以我們希望找到更環保的材質生產線材,爭取重視環保議題的消費者認同。我們拿咖啡渣與蚵殼粉做的紡織品試過,最終選定了力麗集團用蚵殼粉所開發出的海洋能量紗生產環保線材。」

據了解,用蚵殼粉做的線材賣得不算好,但積中盛領先同業推出智慧型手機環保充電線,意外幫母公司、3C線材代工廠新泰工業,爭取到不少開拓手機客戶業務的機會。

蚵殼循環再利用已成為台灣許多企業爭相研究的課題,品牌業者積中盛(Avier),就以此開發出3C線材。
蚵殼循環再利用已成為台灣許多企業爭相研究的課題,品牌業者積中盛(Avier),就以此開發出3C線材。

循環經濟推動辦公室綜合規劃組組長劉佳明分析,台灣是全球許多產業供應鏈的重心,若能在製造的環節做好循環經濟,將是台商接軌全球的新契機;但若沒有好的商業模式,循環經濟不會長久,當有人把原本埋在地下的蚵殼挖起來賣,某種程度意味著,蚵殼再利用是一個可行的商業模式。

東石鄉的日頭高照,蚵農依舊聚在門前剖蚵,但這個小漁村因為蚵殼循環再利用,已站上全球的趨勢浪頭,不僅將展現全新風貌,也是台灣邁向循環經濟時代的前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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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縣設置全國首座合法蚵殼暫置場,讓蚵殼有機會從「廢棄物」變成「資源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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