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蝸藤專欄：以哈戰爭中，美國絕非「無能外交」

《上報》發表了宋國誠先生《第六次中東戰爭已一觸即發》一文，裏面談到：「美國的中東影響力已經式微而無力回天」，「中東危機的升級，證明了美國(拜登政府)的中東政策已經徹底失敗。對於國際衝突，拜登政府始終採取開會、呼籲、溝通、警告等等口頭表態，以為只要『大哥開口』，各方就應一呼百諾、聽命行事。事實上，美國的大國地位已經開始式微，美國的大哥外交已經形同『無能外交』。」

中東戰爭的危機確實是一觸即發，然而，把其歸諸於「美國外交無能」，甚至說是「拜登政府無能」，這過分地誇大了或高估美國原先的實際能力，也和這次中東危機的來龍去脈相悖。

在中東國際關係中，沒有絕對的霸主，即便美國在中東影響力很大，它也從來不可能「大哥開口，一呼百應」。

否則，中東怎麼從五次中東戰爭、兩伊戰爭、黎巴嫩戰爭、海灣戰爭、伊拉克戰爭、敘利亞戰爭、葉門戰爭、一直到以哈戰爭，一直打個不停，打了這麼久？

美國不可能管得住哈瑪斯。美國在巴勒斯坦方面最多只能「管得住」約旦河西岸的法塔赫。哈瑪斯是受伊朗支持的，一直就反美，美國還把它列為恐怖主義組織，已經多番制裁。美國最多只能靠卡塔爾等能和哈瑪斯搭上話的中東夥伴去聯絡哈瑪斯。

哈瑪斯發動的「十七大屠殺」是鋌而走險、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恐怖主義軍事攻擊。就連以色列自己都預料不到，防不住，美國當然也無法預先阻止。

至於開戰後，實際上以色列在短短幾個星期內已經控制了加薩絕大部分地區，距離勝利只有「一城之隔」。但偏偏就是最後一個城，加薩埃及邊境的拉法，因為人口太過密集，地面攻擊必然會帶來重大傷亡，所以投鼠忌器，遲遲不能地面進攻。這明顯是非戰之罪。戰爭持續這麼久，正如筆者在《上報》分析，最主要原因就是哈瑪斯一邊用平民為擋箭牌和輿論武器，一邊躲在拉法「擺爛躺平」，行「不放人、不談判、不投降」的三不政策，以色列又沒法地面進攻，美國能有什麼辦法？

美國也不可能管得住哈瑪斯背後的伊朗。在中東，自從伊朗神權革命推翻巴列維國王之後，美國就一直與伊朗敵對。從霍梅尼到哈梅內伊，其反美立場一直不變。伊朗在中東打造所謂「抵抗之弧」，在伊拉克、敘利亞、黎巴嫩、葉門、巴勒斯坦等地扶植代理人，發動代理人戰爭，這種情況已有至少二十年。美國最多只能支持對家，又何曾能「管得住伊朗」？如果美國真有這麼大本事，那麼直接讓伊朗放棄發展核武器好了。至於在以哈戰爭中，美國最多只能警告伊朗不要擴大戰爭，不親自下場，至於伊朗支持的真主黨、胡塞武裝等代理人戰爭，還能有什麼辦法阻止？

以色列雖然是美國的盟國，但美國也不可能管得住以色列。

美國不可能管得住以色列。（美聯社）

從根本的國際道義看，「十七大屠殺」中以色列傷亡慘重，在本土1200人被殺（絕大部分是平民）、數百人被綁架、諸多女性經歷慘無人道的性虐待、有村莊被「屠村」。以色列舉國悲憤，行使自衛權，解救人質，對兇徒繩之於法，剷除發動者哈瑪斯在加薩的勢力，這些舉動完全合理合法。

正如美國九一一之後，美國行使自衛權，攻打塔利班，捉拿本拉登是完全合理合法一樣。以人口比例，以色列「十七大屠殺」的損失，是美國「九一一」的十倍有多，美國有什麼理由不支持以色列？

從現實政治看，美國也不可能捨棄以色列這個中東的長期盟國。美國在中東的盟國不少，但最有戰鬥力最靠得住的就只有以色列一個。其他盟國就算再有錢，打起仗來就是「戰五渣」。比如沙特阿拉伯花了無數的錢買先進武器，打了近十年，都打不贏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裝。

假使現在世界不是如此分裂，如果美國願意，那麼可能還能施壓多一些。但從俄國侵略烏克蘭開始，世界就分為了抗俄和親俄兩個陣營，還有中國在一旁虎視眈眈。美國如果施壓以色列，以色列隨時可能轉投陣營。只能說，一個分裂的世界，像以色列這樣的中等強國，「走位」的機會實在太多了。

更何況，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不是普通政客，即老於權術，又膽識過人，還善於利用美國選舉年的國內矛盾。

事實上，美國拜登政府在自己能力內已做得最好，不但在支持以色列自衛權和盡量減少平民傷亡這兩難之中艱難地取得平衡，還力阻戰爭擴大化。

第一，美國劃下紅線，要求以色列不能地面進攻拉法，避免了大量平民傷亡。

自從開戰之後，各方要求以色列不做這個不做那個的幹話說過不少，聯合國安理會決議也有三四個，但唯一管用的，就只有拜登劃出的「不能地面進攻拉法」的這條紅線。正是這條「拜登紅線」挽救了無數巴勒斯坦平民的生命。

第二，美國給加薩人最大量的食品、藥物和物資支援。

9月30日，美國政府宣布再撥款3.34億美元，支援加薩和約旦河西岸受影響的平民。這樣，從去年十月開始，單是美國政府的人道主義支援，就已經達10億美元。這還不計大量來自美國組織和平民的人道主義捐款。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和組織，在人道主義支援加薩上可以和美國相比。

美國除了出錢，還出力。美國多次要求以色列保持援助通道的暢通，在地面輸送因襲擊而受阻的情況下，美國還出動空軍向加薩人空投食品物資，美國甚至在加薩搭起過移動碼頭，讓海軍可以大量輸入救援物資。

第三，美國積極斡旋和平。

美國是最積極斡旋以哈戰爭和平的國家。布林肯是戰事爆發以來出訪中東最多的大國外交領袖。9月16日，布林肯在戰爭爆發後第十次出訪中東，幾乎每個月都去一次。美國把以色列、卡塔爾、埃及都拉在一起，經過無比艱難的努力不但確定了「釋放人質換停火」的框架和原則，還深入細節成為「路線圖」。包括：在第一階段，釋放三十三人換六星期停火；以色列還答應釋放一個人質就大致釋放十個巴勒斯坦囚犯；從人口稠密的加薩東部撤軍；讓大批援助進入以及修復醫院等等。由第一階段過渡到第二階段，談判永久性停火。美國還在聯合國安理會推動有關加薩路線圖的表決。

應該說，這是一個非常優厚的方案，以色列作出很大讓步，也得到了聯合國安理會的表決支持。6月10日，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美國起草的2735號決議，就是上述路線圖。

就這樣條件已談得差不多，還得到聯合國安理會認可，但哈瑪斯堅持「擺爛」，不肯談，不肯簽，美國又有什麼辦法？

第四，葉門胡塞武裝亂打商船，又是美國身先士卒，維護海道暢通。

葉門什葉派胡塞武裝乃伊朗「抵抗之弧」中的一員，佔據了原先「北葉門」的地盤，葉門政府軍和沙特聯軍屢攻不果。以哈戰爭開始後，胡塞武裝開始襲擊紅海商船，雖然說的是攻擊駛往以色列的商船，但實際上卻是無差別襲擊（因為胡塞武裝沒有也無法查證商船去向，也不是截停檢查，而是直接砲轟）。這嚴重違反國際法，特別是國際海洋法有關航行自由的規定。紅海航線大受影響，嚴重損害全球經濟利益。胡塞武裝攻擊時不但導致財物損失，還造成人命傷亡。

在這個關鍵時刻，又是美國出錢出力，牽頭組織紅海護航「繁榮衛士行動」，還起草聯合國安理會2722號決議獲得通過。

中東戰爭的危機確實是一觸即發，然而把其歸諸於「美國外交無能」，或是高估美國的實際能力。（美聯社）

第五，努力避免戰爭擴大化。

加薩戰爭有沒有擴大為「第六次中東戰爭」，其標誌應該是，有沒有發生以國家名義進行的戰爭衝突。

目前，以色列正在和黎巴嫩真主黨激烈戰鬥，但這只能說戰爭邊緣。黎巴嫩真主黨不是黎巴嫩政府，它是一個盤據在黎巴嫩南部，早在二十多年前聯合國安理會1701號決議中就要求取締的武裝組織。雖然它的軍事實力比「黎巴嫩政府軍」還強得多，但畢竟沒有名正言順的國家頭銜。同理，敘利亞什葉派民兵、葉門胡塞武裝等，也通通不是正式的國家武裝。

所以，美國要控制的線就是，以色列打歸打，但不要直接進行國家間的戰爭。

美國多次要求以色列不要擴大戰爭，但同時，美國也必須防止他國攻擊以色列，把以色列捲入戰爭中。

美國在中東的外交斡旋，和美國友好的中東阿拉伯國家，儘管可能站在譴責以色列的一邊，但也都止於口頭說說罷了。美國在中東軍事威懾存在，其他對以色列有敵意的國家，都不會親自下場，除了一直和美國作對的伊朗。至於其他域外國家，比如喊得很大聲的中國和俄國，就更不會冒與美國衝突的風險軍事捲入中東亂局了。

開戰至今，伊朗發動過兩次對以色列的大規模導彈攻擊：一次在今年四月，伊朗襲擊以色列時出動約 110 枚導彈和 30 枚巡航導彈；一次在日前，伊朗向以色列發射了約 180 枚導彈。兩次攻擊中，美國部署在中東的航母艦隊都保護了以色列來自伊朗的密集導彈攻擊，讓導彈攻擊變成「雷聲大雨點小」，以色列損失甚微。

至少在第一次，美國的保護讓以色列不至於大規模報復伊朗。從而避免了戰爭升級為以色列伊朗直接對轟的國家間戰爭。

正是美國的努力，讓戰爭至今沒有擴大化，演變為「第六次中東戰爭」。

綜上所述，我們完全可以說，以哈戰爭問題上，美國已做到最好，美國和拜登政府當然不是「無能外交」。

※作者為旅美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