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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鏡到底】浪子回家 李永平

鏡週刊

發布於 2017年09月11日11:02 • 鏡週刊

**年少時期的李永平,從婆羅洲漂洋來台留學,一待就是44年。歷史與政治的幾番更迭,讓他朝思慕想的婆羅洲物非人亦非,他只能透過書寫追憶逝水年華。他自詡是四海為家的浪子,心底卻有個聲音召喚他,離家鄉愈遠,對家的渴望愈迫切。

他在多間大學外文系教課,更身兼小說家和翻譯家的身分,最後入了台灣籍,他說台灣是自己的第二故鄉,有深厚的養育之恩。如今暮年,他罹患末期癌症,傷感地說自己將來不會離開這塊土地了,因為台灣就是他的家,浪子其實早就已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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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小檔案

1947年,生於英屬婆羅洲沙勞越古晉市。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比較文學碩士、華盛頓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教於中山、東吳、東華大學。著有《雨雪霏霏》《大河盡頭》《朱鴒書》等書,譯作奈波爾《幽黯國度》等。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第19屆國家文藝獎、第11屆台大傑出校友獎。近作《新俠女圖》於《文訊》連載中。

剛動完大腸癌手術的李永平,最近愛上喝優酪乳,最高紀錄在超商一口氣買了800元。我們提了2大瓶上門,他開心收下,隨後回請我們喝冰可樂,我暗自驚訝,癌末病人的冰箱不是應該放亞培安素?事後得知,他向來碳酸飲料不離手,病後也戒不掉,主要是吃了太多藥,想去除口中異味。

任性的病人

他住家閣樓的牆面,懸掛著2015年「國家文藝獎」獲獎海報,海報上的李永平是個80公斤大漢。眼前的他,加護病房插管10天,嗓子破了,只剩下58公斤,雙頰枯陷,腰間皮帶勒得老緊,襯衫肩線錯了位,唯獨2隻眼睛洞徹世事般閃閃發亮,還不忘用沙啞嗓音提醒:「你們要幫我拍好看一點,我一臉病容啊!」

赴美國攻讀碩、博士階段的李永平。 (高嘉謙提供)

那眼神是他奕奕形象的最後堡壘。他愛漂亮是出了名的,上過他課的學生都說,李老師從前魁梧健碩,在花蓮教書時常開一台紅色跑車趴趴走,拉風又帥氣。他脾氣拗也是出了名。淡江中文系助理教授楊宗翰說:「剛從加護病房出來,他就吵著要吃冰淇淋,朋友來探病,也說想吃炸雞,我們不敢讓他吃。他後來去醫院複診,可樂也照喝,很任性,但也因為這種性格,讓他病危仍堅持寫作。」

70歲的李永平,出生於英屬婆羅洲沙勞越(後來成為馬來西亞一部分),20歲來台灣大學留學,35歲在美國取得華盛頓大學比較文學博士,回台後任教於中山、東吳、東華大學,40歲放棄馬來西亞籍,入籍台灣。扣除美國6年,他在台灣一共度過了44個寒暑。

2015年「國家文藝獎」揭曉,隔年3月李永平(左2)跟其他幾位得主,共同接受總統馬英九(右3)頒獎。(中央社)

他同時也是翻譯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奈波爾(V. S. Naipaul)的《幽黯國度》中譯本,便出自他手。他19歲開始寫作,出版了8部中、長篇小說、一部自選集,他的《吉陵春秋》被《亞洲週刊》遴選為「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大河盡頭(上卷:溯流)》獲第3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專家推薦獎、《中國時報‧開卷》「年度十大好書」等大獎。

幾坪大的書房裡, 只有電扇、書桌、床, 和幾幢書架, 卻擎起了李永平無限浩瀚的想像世界。

李永平對文字精琢細磨,被文壇譽為「文字煉金師」。哈佛大學東亞系教授王德威評價他:「是當代台灣文學傳統中,從原鄉到漂流,從寫實到現代,最重要的實驗者。」作家駱以軍形容他的文筆:「有一種南方的鬼魅,好像他的每個字都有表情,你就會覺得每個字都像那個臉,都有貪嗔癡。」

孤獨很陽剛

去年8月,他受邀擔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駐校作家,夜來無事,動筆寫起了最新小說《新俠女圖》。今年初回台,好陣子食不下嚥、瀉肚子、血便,體重直墜。7年前動過心臟冠狀動脈繞道手術的他,懷疑舊疾復發,去檢查,竟確診是大腸癌末期。他轉述當下心情,一面比劃7公分左右的腫瘤尺寸:「醫生建議跟癌症和平共處,我沒辦法,只好認了,唉,準備等死。」

從書房窗口望出去, 便是靜伏的淡水河與觀音山, 這片景色,總是讓李永平想念起童年的婆羅洲叢林。

他的摯友、台大中文系副教授高嘉謙說:「確診那天他心情沉重,在淡水遊蕩了一整天,他說反正這就是浪子的宿命。對照生病前的他,那樣孤傲、意氣風發,一路從南洋漂泊台灣,四海為家,如今卻要面對一身病痛和茫然未來,令人感傷。」

確診不久,6月7日深夜,李永平在大廈電梯昏迷。高嘉謙說:「送急診室抽血時他有醒過來,針扎在手臂,他卻說對疼痛無感,滿腦子只想著沒寫完的小說,好像躲回創作的殼裡就無所畏懼。有時候覺得他算幸運,至少能用創作轉移注意力。」

主治醫師決意幫李永平動刀,但他心臟衰弱,可說是九死一生,況且癌細胞已擴散至肝臟、肺臟、尿道等器官,就算冒險動手術,也逃不過化療。他做了最壞打算,託朋友去家中書房取來黑色皮包,眾人以為是傳家寶,孰料,裡面是未完成的《新俠女圖》手稿和零星筆記。小說家皈依寫作一輩子,垂危之際,珍重文字遠勝金銀財寶。

李永平創作至今,仍一字一句親手謄寫在稿紙上,他說自己非常欣賞漢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幅畫充滿著美感。

術後,在加護病房第3天,他忍不住手癢跟護士討了筆,架一塊硬板在病床上,手發著抖,寫出一片刀光劍影的江湖。出院後扣除休養,每天至少寫5、6小時。聊著聊著,他打開抽屜,小心翼翼捧出手稿給我們看:「鬼門關前走一遭,我有了全新領悟,趁還剩一口氣,盡量把握每分每秒,實現未了心願。」

未了心願正是《新俠女圖》,預計20萬字,才寫一半,「這是我生平最早、也是最後的願望,寫完隨時可以死掉,千山我獨行,你們不要相送,這是多瀟灑的境界,怕只怕沒寫完就走了,會陰魂不散!」語氣儼然慷慨赴義的烈士。

中興台文所助理教授詹閔旭說:「我以前在花蓮修過他的小說課,他習慣邊走邊朗讀小說,讀到悲慘情節會忍不住哽咽。我始終覺得他很孤獨,那時我在校園超商打工,他一個人住在教師宿舍,半夜常看到他來買微波食品,買完拎著大搖大擺離開,感覺很孤獨但是很陽剛,足以對抗全世界的樣子。」

書寫回家路

聊了1個多小時,李永平上氣不接下氣,我們讓他喝口水。從書房望出去,是靜伏的淡水河與觀音山,為何選擇定居此地呢?「因為山水環抱,讓我想起童年的婆羅洲叢林。」2張書桌,1張床,幾幢書架和沙發,看似簡樸,卻擎起了浩瀚的想像。客廳桌面堆著《金瓶梅:女性服飾文化》《明代宦官政治》《中國宦禍實錄》等參考書,書中夾滿手寫便條:「青色系。白玉釵衣裳」、「刑具大觀」、「回鶻髻(高髻的一種)」等,真不愧是處女座,為了寫武俠,考據井井有條。

書桌牆面掛了許多便條,李永平不准人拍,我瞥見其中一張寫著 「人生不外乎一個緣字」。他跟台灣這塊土地的人事,結了44年的緣分。

書架上,有一整櫃梁羽生和金庸的武俠小說,那是李永平創作的原點。「我父親是華語老師,家裡有很多古典詩詞、《紅樓夢》《水滸傳》等書,但那時我看不太懂。初中接觸了梁羽生和金庸,才發現有一個這麼大的中國視野,雖是虛擬,卻那麼美麗、精彩。直到李安《臥虎藏龍》上映,我受了很大刺激,作為華文小說家,我一輩子最想寫的就是武俠小說,於是開始認真構思《新俠女圖》的形式、結構等問題。」

他每部小說的主人翁,都擺脫不了「浪遊」的宿命,因為他說,寫作是一條回家的路。浪遊,其實也是近鄉情怯的矛盾,離家愈遙遠,愈渴念家鄉。代表作《雨雪霏霏》《大河盡頭》《朱鴒書》統稱「月河三部曲」,「三部曲溯源我的婆羅洲童年經驗,可是《新俠女圖》的女主角從南方一路浪遊到北方京師,我原本安排她大幹一場死在北京,後來決定讓她帶著剛出世的孩子回到南方家園,有點政治意涵,哈哈。」

7年前,他接受作家朱國珍專訪,提及一系列婆羅洲書寫的動機:「原本要探討『我要到哪去?』沒想到,結果卻是『我從哪裡來?』追尋到最後,就是落葉歸根。想要回家,卻永遠回不了家。」

天性愛遊蕩

李永平的父母是廣東省揭陽縣人,「我們客家人就是不斷遷移,父親那一代去南洋,隨身帶著一本家譜,像寶貝一樣。」父親27歲到了婆羅洲沙勞越的古晉市教書,不久太平洋戰爭爆發,遂就此落腳,成為第一代華僑,生下8個兒女,李永平排行老三。

雙親舊照。父母辭世時,李永平沒能趕回去見最後一面,是他一生最大遺憾。(李永平提供)

他說從小跟父母感情疏離,兄弟姊妹之間亦然。「童年,怎麼說呢?就是很孤單、很寂寞,自己看書,在外頭遊蕩。我喜歡遊蕩,有時候遊蕩到叢林1、2天沒回家,父母也不曉得。」父親後來辭去教職,忙於經營胡椒園、肥皂廠等生意,母親成天病懨懨,管不住小孩在外頭鬼混。

父親儘管忙碌,對他的文學啟蒙可不小。「小學時,父親常用客家話朗讀唐詩、宋詞給我聽,音韻特別好聽。我在英國殖民地長大,生活環境全是英文,所以對方塊字的意境和美感很迷戀。」高中畢業後,他決定出國留學,「老師、同學們後來進了叢林打游擊,變成沙勞越共產黨,我不想打游擊,也不想當共產黨,就跑來台灣。馬來西亞剛成立時,一些有思想問題的華裔人士,莫名其妙被抓走,消失了,如果我留下來,肯定被幹掉!」

童年階段的李永平,總是獨自看書、玩耍,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村落邊陲的熱帶叢林。(李永平提供)
就讀台大外文系時期的少年李永平,造型頗有他自詡的浪子風格。(高嘉謙提供)

20歲,他留學台大外文系,在台灣一待就是44年,中間僅回家5次,每次飛回去,還得刻意避飛馬來半島航線,改從亞庇轉機。潛意識的身分認同跟現實發生齟齬,他有次受訪自剖:「念高中時,我莫名其妙從大英帝國的子民,變成馬來西亞的公民,心裡很不好受,很多怨憤。」

來到台灣,身分認同又多出選項。原本他是僑生,32歲娶了台灣老婆,幾年後入了台灣籍,身分如何歸屬?有學者把他歸類在「馬華作家」範疇,他不情願被貼標籤,表明更傾向被詮釋成「出身馬來西亞的華語作家」。他說自己那一輩的作家,歷經移民和殖民,作品經常流露出離散與漂泊的狀態,相形之下,新一代的作家根本不存在認同矛盾。

母親有三個

「我一生有3個母親,一個是生母婆羅洲,一個是嫡母,也就是我父親的祖籍廣東,另一個養母是台灣。我20歲來台灣,除了去美國6年,一直沒離開過。我40歲入台灣籍,前年獲得『國家文藝獎』,站在台上說,養母在我走投無路時,讓我安身立命,還培養我成為小說家,所以作為小說家,李永平是台灣製造的。」《文訊》雜誌社社長封德屏說:「領獎時他激動流下淚來,這對20歲就從馬來西亞到台灣的他,很不容易,多年來的認同矛盾,終於在當下獲得了平撫與安慰。」

2015年8月,寫完「月河三部曲」,總算對母土有交代,李永平鼓起勇氣重返闊別30年的古晉,祭拜父母。「飛機經過婆羅洲上空,照理說有一整片我朝思慕想的翠綠叢林,結果看到被挖成一塊塊、像瘡疤的紅色坑洞,我就哭了。政客和商人砍伐叢林又放火燒山,燒過的土很肥沃,可以種油棕櫚,換成cash(現金)!我書中描寫的景象,是60年代的婆羅洲,如今煙消雲散,幸好用文字保留下來,那是我對生母最大的貢獻。」他激動得眼眶含淚。

2015年,李永平終於回到闊別30年的故鄉沙勞越,可惜物非人亦非,熟悉的熱帶雨林也已被砍伐殆盡。 (李永平提供)
2015年,李永平終於回到闊別30年的故鄉沙勞越,可惜物非人亦非,熟悉的熱帶雨林也已被砍伐殆盡。 (李永平提供)

漂泊數十載,最大的遺憾是父母相繼在1989年間辭世,沒能趕回家見最後一面。問起緣由,他說政治太敏感,不願多談,言談間流露著懊悔:「如果對母土真有感情,無論冒任何生命危險也該回去看看才對,何況有些事只是心底恐懼,讓我不想回去,實際上未必回去就會怎樣。」又說:「現實中不敢回去,可是透過『月河三部曲』我早已經在精神上回家無數次了。」

死了留台灣

等傷口癒合,就要開始化療,李永平手上顫抖的筆,正努力跟癌細胞賽跑,他卻冷不防說道:「我這一輩子呢,已經做好死在台灣的準備,我死了要留在台灣,隨便找地方把我埋了,土葬不環保就燒成灰,在台東或花蓮撒一撒,台北、台中、高雄也撒一撒。」他開始口齒不清,有點心急,似乎非要把台灣每個地名唸過才肯放心。

離婚30多年來,沒有子嗣的他,始終獨來獨往,流連島嶼東西南北,台北12個行政區都住遍了,直到2007年,終於在淡水買房定居。此心安處是吾鄉,口口聲聲的浪子,其實早就已經回家了,因為台灣就是他的家,隨時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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