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真事分享：感情詐騙中的「另類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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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引起廣泛討論的 Netflix 紀錄片《Tinder 大騙徒》，揭露了網路交友史上最令人咋舌的「史詩級騙局」之一。對於大部分的觀眾而言，這可能有點像「天方夜譚」，但看到社會新聞中層出不窮的詐騙案──無論是老掉牙的刮刮樂、中獎，到最新的 NFT 或區塊鏈投資──我們捫心自問，自己真的那麼有信心，絕對不會成為詐騙集團的受害者嗎？
以「愛情陷阱」作為詐騙手段來說，《Tinder 大騙徒》的主角 Simon Leviev 使用的手法技術門檻相當高，相對較難複製；至於把行騙作為「企業」經營的詐騙集團，一般多是利用假的交友平台帳號撒網，趁虛而入，利用人寂寞時的脆弱作為他們獲利的機會。
然而，當新聞焦點和大眾討論都集中在這群被騙的受害者身上時，大家可曾想過，詐騙集團是從哪裡蒐集海量的假照片，創造這麼多假帳號？這些照片，他們真正的主人是誰？
朋友親身經歷「照片被盜用」
我和 Taitan 十幾年前在北京認識，他也是台灣人，當時「北漂」的台灣人不多，於是自然而然生活圈當中便有了很多共同的朋友，也經常在朋友的聚會當中交流。幾年前，Taitan 開始在他的社交媒體分享，自己的照片被盜用，在交友平台上有許多假帳號，令他不勝其擾，後來甚至有被害者直接和他聯絡，其中心境的迂迴轉折外人很難理解。
在經過 Taitan 的同意之下，我把我們兩人的對話紀錄整理如下，讓大家能更深一層地理解，這些詐騙集團除了騙錢，還如何偷竊了這一群人的形象、生活與自由。
大約是在 2018 年前後，交友平台盛行之時，Taitan 第一次收到朋友私訊，說他的照片在交友平台被盜用了。一開始他不以為意，但自此之後，幾乎每一、兩個月，他都會從朋友那接到類似的提醒。
Taitan 也曾試著向交友平台檢舉，並且依照指示提出自己才是照片主人的證據（例如跟自己的身分證一起拍照），然而，交友平台審核的機制並不嚴謹，除非該帳號在短時間內接到大量的舉報，或是該帳號在該平台確實做出違規的事件（例如發送色情、暴力的訊息或照片），否則要讓這些假帳號遭到停權處分，其實相當困難。
因為工作的關係，Taitan 在社交平台上相當活躍，他使用的平台從中國大陸的微信、微博、小紅書，也跨到海外的 Facebook、Instagram 等等。他分享的內容多半都與工作相關，當然，其中也夾雜了一些個人的生活雜記，例如健身、玩貓、喝咖啡，或是和三五好友出遊等等。
平心而論，這是許多人都會做的事，不過因為這是工作的一部分，因此 Taitan 拍攝的照片都經過精心安排、挑選，也看得出他在穿著打扮上很有個人的風格和品味，原本只是希望能呈現吸引人的內容，沒想到這竟然成為詐騙集團餵養旗下帳號的糧倉，轉手被有心人利用，讓自己意外成為了「騙徒」的形象代言人。
無國界的「詐騙產業鏈」
Taitan 曾多次在自己的社群上貼出自己遭到盜用的假帳號截圖，其跨度之廣，從大家熟知的 Tinder、Instagram，到同志交友軟體 Grindr、Scruff 都有，甚至他的國籍、年齡和身高體重等個人訊息，都會因每個帳號而有所不同。
我曾經看過他發送中、英、日等不同語言的假帳號截圖，代表他的照片已經不是單純「個人行為」被盜用，而是系統性地、有組織地被某個詐騙產業鏈的供應商整理、打包，並依照需求分送給各個不同國家市場的執行者，再轉換為不同姓名、國籍和語言的假帳號行騙。
每當他在臉書發出這類截圖，告知大家自己圖片又被盜用的消息，總是有臉友會留言：「人帥就是好！」、「真好」、「太帥了」等等──這些人可能覺得他們在恭維、讚美 Taitan，或純粹認為這只是個玩笑。
不過，Taitan 對此類回覆感到相當無奈，他表示：「當大家說我是因為帥所以才會被盜圖，其實就是一種『檢討受害者』的行為。如果今天一個人被搶劫了，大家都說『因為你有錢，才會有人想要搶你』，難道有錢就應該被搶嗎？」抒發完心底的無奈之後，Taitan 又很實際地說：「而且我也不是特別帥，我的形象就是 40 歲上下，事業有成、外型又不是遙不可及，所以反而更容易被利用。」
說實話，認識 Taitan 這十幾年，他始終沒有被我歸類在「帥」的族群，但他非常有親和力，在實際生活中也是一位很容易相處的朋友，而這些特質似乎也在他的照片中展露些許端倪，這些帳號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他的照片，或許也是因為他的形象確實吸引了許多男男女女落入「愛情陷阱」。
當受害者找上門
身為 Taitan 真實世界的朋友，一開始對於他發這類盜用假帳號的消息，我並沒有特別關注或在意。直到有一次，他分享了一位受害者主動找上他的信件，我才忽然意識到這件事的真實性和嚴重性，並且持續關注他所發布的相關內容。
2019 年，Taitan 收到一位東歐女性的電子郵件，她向Taitan 表明自己受到了情感投資詐騙，損失了一萬多美金，但更令她難過的，是她在情感上的付出和失落。她也把自己的經歷分享於當地的一個社群網站，又輾轉找到 Taitan。寫信只是為了提醒、告知他的照片遭到詐騙集團盜用，請他小心。
這位女生在信中曾說＂I feel ashamed to tell you about this.＂（告訴你這件事，我覺得很丟臉），看了其實非常心酸，一萬多美金對大部分人來說都不是一筆小數目，但更讓人難堪的，是長期對這個「假帳號」投入了信任、情感，最終卻是被欺騙，連想找一個對象吵架、追問、報仇都沒辦法。
也許她費盡心力地找到 Taitan，某種程度也是想要尋求一個解脫（find a closure）。就好像《Tinder 大騙徒》紀錄片當中，Cecilie 找上挪威最大報《世道報》；Pernilla 協助該報社引誘 Simon 到慕尼黑的飯店；而 Ayleen 則不斷佈線，持續聯絡 Simon 直到他在希臘落入警網。這群女性一方面不希望再有更多的受害者遭到 Simon 欺騙，另一方面這也是人性的補償心理，讓自己能透過這些行為逐步增加對自己的認可和自尊。
自從收到受害者的來信之後，Taitan 也對自己在社群上發送的各種訊息產生壓力，畢竟沒有人想要傷害其他人，而知道自己成為傷害別人的一種工具，任誰都不願意承擔這樣的心理負擔。他嘗試過在照片上壓浮水印，或是減少臉部、全身出鏡的拍攝，但因為他的照片已經被詐騙流水線廣泛流傳了，所以盜用的情況不減反增，讓他不勝其擾。
現在的他反其道而行，把自己的社交平台完全公開，並且說明自己才是真正的照片主人，當遇上有疑慮的網友詢問，他甚至曾和對方視訊聊天，以證明這個帳號是他本人，而其他帳號都是盜用的。
不法獲利已超過百萬元！
時至今日，Taitan 還是會不斷發佈假帳號的截圖，這麼做並不是炫耀或討拍，而是有相當實際的考量──留下證據，避免日後被受害者指控他詐騙，或是因為詐騙集團的罪行連帶被牽扯入案。即便他已經成功阻攔了一些些差點被騙的網友，但光是從受騙之後找上Taitan 的這一群人的損失金額來看，盜用他照片行騙而不法獲利的盈利，已經超過百萬元新台幣。
和 Taitan 對話時，我們也聊到「現在的人到底有多寂寞？」筆者身為交友平台的使用者，回想起來，似乎也曾經和類似詐騙集團的帳號配對過。除了吸引人的照片和介紹外，在剛剛配對、彼此都還不怎麼了解對方時，假帳號便會非常無來由地誇讚你──例如「妳真棒！」我心想：你怎麼知道我很棒？我都還沒開始自誇呢！
除此之外，也會照三餐問候（不誇張，幾乎是早中晚都固定問候，不回覆他還會繼續發）。當時我只是覺得奇怪，這個人根本就不認識我，怎麼就這麼急切地不斷對我示好，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於是封鎖了對方。
後來我發現，這可能就是詐騙集團手下的假帳號，而這樣鋪張的誇讚和問候，或許就可以漸漸滲透到被害人的心中，在關鍵的時刻利用人性的信任和貪念，洗劫被害人的財物。
在看完《Tinder 大騙徒》紀錄片之後，我發現這 3 位被害人和我自己的相似度還蠻高的──她們都不是大家印象中沒受過教育、沒談過戀愛，或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她們長得中上、工作穩定，並且都能流利使用至少兩種語言，關鍵在於：她們對於人和交友這件事都很開放，本質上也很善良。我不禁反覆思考：如果遇到這樣一個極品的騙子，我真的能這麼有自信地完全不會被騙嗎？
而這個社會，卻不斷指責受害者「太天真」、「太寂寞」、「太貪婪」、「太蠢」、「活該」，但不是更應該去譴責 Simon 和詐騙集團這些貪婪、邪惡的罪犯呢？
「被動受害者」的心理壓力
透過 Taitan 的經驗分享，也讓我了解到，除了直接被騙錢、騙感情的這群人是詐騙集團的受害者，還有更廣大的一群「被動受害者」，他們真可謂是「躺槍」，這些無論是因為工作或私人原因所創造出來的內容，就這麼被移花接木地盜用了。而當被詐騙集團騙財、騙情的受害者們找上訴苦，甚至情感投射地希望獲取照片主的關注，「被動受害者」更會承受不應由他們承擔的心理壓力。
我本人雖然很幸運地「還」沒有掉入詐騙集團的圈套，但我的奶奶、阿姨、老師、同事，卻都曾經遭受過不同類型的詐騙。除了金錢的損失，讓我最難過和氣憤的，是被騙之後受害者內心所遭受的驚嚇、自責，以及自此對人性蒙上一層陰影。
正如片頭 Pernilla 含淚所說：＂I don’t think I ever will be the same again.＂（我覺得我再也不可能和從前一樣了），也許詐騙集團在招募車手和員工時，會聲稱他們沒有「傷害」人，只是騙他們的錢，而這些人就是貪財或貪色才會上當；但為了「騙」，對被害人所造成的各種心理傷害，往往是比任何財物損失還要難復原的。
在此特別感謝 Taitan 大方地分享自己的經歷，一方面希望他會因為本篇點擊率高、「太出名」而形象無法再被盜用（歡迎大家轉發讓更多人看見，尤其是經常使用交友 App 的朋友），更重要地，是希望大家對於各類型的受害者們多一些包容、溫暖和同理心。
被騙錢、騙感情，或照片被盜用已經造成他們各種層面的羞愧、困擾與焦慮，我們這些旁人不要再陷入「檢討受害者」的迷思，別讓自己一時的玩笑、或是 po 過即忘的留言，變成刺傷他人的工具，造成二次傷害。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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