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露天堆置禁令上路，和垃圾宣戰！ 官員：請先養成垃圾分類習慣
垃圾分類對許多人而言，或許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但對印尼來說，卻是一場牽動垃圾山、數十萬名拾荒者，以及整個廢棄物管理制度的重大改革。
長期以來，印尼的垃圾回收體系有很大一部分仰賴拾荒者在垃圾山中撿拾、分類，默默扮演著非正式回收系統的角色。然而，隨著垃圾坍塌、掩埋場火災與觀光勝地垃圾危機接連發生，印尼政府開始加速推動垃圾管理轉型，試圖告別長年依賴垃圾山的處理模式。
只是，當垃圾山逐漸消失，這些長期倚賴垃圾維生的拾荒者，又該何去何從？如何兼顧環境治理與數十萬名拾荒者的生計，也成為印尼面臨的新挑戰。
和能撿到黃金的生活說再見
天才剛亮，35歲的努爾（Nur Wencih）就已經出門，來到她「工作」的地方——班塔格邦（Bantargebang），這裡是專門處理印尼首都雅加達數千噸垃圾的露天掩埋場，每天有數千名拾荒者穿梭在垃圾山之間，趕在推土機將下一批垃圾帶來之前，尋找任何可能變賣的物品。
20年間，努爾藉由拾荒支付自己的房租與伙食費，同時養育著兩個10幾歲的女兒。過去，努爾的父母也是透過拾荒將她養育成人，如今她希望自己的女兒永遠不用踏上相同的道路。
努爾將女兒寄托在鄉下的親戚家，自己則住在班塔格邦附近的套房，每天尋找廢棄紙箱、塑膠瓶或玩具。如果運氣好的話，一天大約能賺到20萬印尼盾（約新台幣360元），甚至還曾經撿過黃金首飾。「簡直像中了頭彩一樣高興」，努爾說。
然而，這樣的日子，可能很快就要畫下句點。因為包括班塔格邦在內的全國廢棄物最終處理場（TPA），從8月1日開始禁止這種未經處理的露天堆置（Open Dumping）作業。
▲ 印尼拾荒者正在班塔格邦裡翻找。
總統：到處都是垃圾，連外國官員都來抱怨
近年來，印尼的垃圾問題接連浮上檯面，也凸顯出垃圾處理改革的急迫性。
2026年3月，班塔格邦發生一起由豪雨導致的垃圾山坍塌事件，結果造成7人死亡，其中包括垃圾車司機、周邊小吃攤店主及拾荒者；6月底，雅加達郊區的垃圾掩埋場賈蒂瓦林金（Jatiwaringin）發生火災，大火延燒超過一週，動員數百名消防員才終於撲滅火勢。這場大火不僅導致當地數百名居民被迫撤離，更引發嚴重的空氣汙染，使民眾出現呼吸道感染的症狀，體現出露天堆置對公共安全與環境帶來的巨大風險。
▲ 印尼賈蒂瓦林金垃圾掩埋場的大火延燒多日。
此外，垃圾問題的影響也不再只是國內議題。2026年2月，印尼總統普拉伯沃（Prabowo Subianto）表示，他在韓國會面外國官員時，多次收到對峇里島垃圾問題的投訴與失望之情。「他們告訴我，『閣下，我剛從峇里島回來。那裡現在好髒，峇里島一點都不好！』」
「印尼很美麗，但他們看到的卻是貧民窟；他們想去峇里島，但那裡的海灘卻很髒。」
▲ 峇里島長期以來飽受垃圾問題所擾。2018年，曾有潛水員在海中拍攝到滿是垃圾的畫面。
儘管峇里島政府解釋洋流會在特定季節將外來垃圾沖上海灘，但普拉伯沃認為當地政府調度不力、推卸責任，已經嚴重影響觀光品質與國家形象。普拉伯沃強調，若地方政府無力解決，中央也將考慮調動軍警部隊介入清理。
「我們必須向垃圾宣戰。」普拉伯沃說：「這是為了我們的人民，垃圾是一場災難、一種疾病，我們必須採取行動。」
垃圾山如何變身？
由於垃圾事故頻傳，雅加達也開始思考如何改造既有垃圾掩埋場，而班塔格邦則成為這場改革的核心。因為據UCLA相關研究單位分析，這裡是全世界甲烷排放量最高的掩埋場之一。
班塔格邦於1989年建立時，原先是按照衛生掩埋場的標準，設有覆土及甲烷收集設施，但2016年民間合作契約結束後，逐漸退回露天堆置模式，大量垃圾在缺乏妥善管理的情況下持續堆積。
為了扭轉現況，雅加達政府已規劃分階段提升垃圾處理能力。根據雅加達環境局統計，目前每天約有9000噸垃圾，其中超過七成最終仍送往掩埋場，近兩成甚至未進入正式處理系統，真正透過回收、堆肥或垃圾衍生燃料（RDF）等方式處理的比例不到一成。依照規劃，政府預計到2028年，超過三分之二的垃圾能在各類處理設施完成處置，真正送往掩埋場的，只剩下無法再利用的殘渣。
此外，政府也計畫重新開挖堆積多年的垃圾山，將其中仍具利用價值的材料製成垃圾衍生燃料，已分解成腐植質的部分則作為掩埋覆蓋材料，希望逐步降低垃圾山高度，讓班塔格邦從大量堆放混合垃圾的場所，轉型為僅接收最終殘渣的處理設施。
「向垃圾宣戰」
班塔格邦的困境，其實也是印尼長年垃圾管理問題的縮影。過去，印尼許多垃圾掩埋場都採取露天堆置的處理方式，缺乏覆土、滲濾液處理及沼氣收集等管理措施，任由垃圾自然分解。
這種做法容易造成火災、垃圾坍塌、地下水污染及甲烷排放等問題，也成為印尼近年加速推動垃圾處理改革的重要原因。
事實上，禁止露天堆置並非一項新政策，而是根據《2008年第18號廢棄物管理法》所推行的後續措施。原本，印尼應在2013年全面落實相關規定，但由於制度、基礎設施與地方執行等問題，政策一再延宕，直到今年才開始加速落實。
不過，8月1日的期限暫且對民眾並無太大影響，雅加達環境局長杜迪（Dudi Gardesi Asikin）表示，雅加達的一般家庭垃圾仍然會正常清運，現階段的改革重點仍在政府端的管理流程，但仍鼓勵民眾持續做好垃圾回收分類。
▲ 雅加達政府以活動方式，向民眾宣導垃圾回收的重要性。
據印尼《羅盤報》（Kompas）報導，雅加達目前正計畫建立更完整的分類回收系統，包括導入專門回收已分類垃圾的清運車隊，推動「戶對戶」（door-to-door）的到府回收服務，並依照垃圾種類調整清運頻率。
杜迪也強調，政府不能再只是負責把垃圾從轉運站送到掩埋場，而是必須建立從家庭源頭、收運、回收，到最終處理的完整管理機制。
真正缺少的是「垃圾分類」的習慣
不過，無論是垃圾場轉型，還是新的回收設施，都有一個共同前提：垃圾必須在進入掩埋場之前，就完成分類與減量。然而，對許多印尼家庭而言，垃圾分類仍是一項陌生的習慣。
「我們知道的就只是把垃圾扔進桶裡，而不是分類。」居住在雅加達的萬蒂（Rukasih Wanti）表示，新政策讓他們相當困惑，同時也帶來額外負擔。
杜迪也坦言，政府在過去數十年來並未強制要求民眾進行垃圾分類，如今正透過宣導與教育，希望逐步建立垃圾源頭分類與回收的習慣。
事實上，垃圾分類並非近期才開始推動的政策。多年來，政府也透過「垃圾銀行」（Bank Sampah）等計畫，鼓勵民眾將塑膠、紙類、金屬等可回收物分類後送往社區回收據點，並依重量換取現金、點數或生活用品，希望藉由經濟誘因培養垃圾分類文化。
不過，垃圾銀行多半仍以社區為單位推行，覆蓋率有限，始終未能成為大多數家庭的日常習慣。隨著露天堆置改革上路，政府也希望將過去零星的分類措施，擴大為全民參與的垃圾管理制度。
在雅加達的一個社區裡，莫妮卡（Monica T. Anggriani）花了十多年時間才說服周邊鄰居實施垃圾分類，並在社區推動設立垃圾銀行。如今，這座垃圾銀行每天可協助處理近一噸的有機廢棄物。莫妮卡認為，真正困難的不是技術，而是改變人們長久以來的生活習慣。
「我們這一代從未接受過垃圾分類教育，但如果現在不開始，未來什麼都不會改變。」
當垃圾山消失之後，拾荒者的未來？
儘管印尼政府積極推動垃圾處理改革，卻也面臨另一項難題：數十萬名以拾荒維生的人，未來該何去何從？
「我最擔心的是未來要怎麼養活家人。」
據美聯社報導，印尼目前約有60萬名拾荒者，僅班塔格邦每天就有超過4000人穿梭在垃圾車、挖土機與垃圾山之間。對許多人而言，每一車垃圾都是收入來源，也是一場必須和挖土機搶時間的競賽。
對此，杜迪表示，目前政府已協助部分拾荒者加入社會保險與醫療保障。政府也期待，隨著垃圾分類與回收系統逐步建立，期待未來能在回收與堆肥領域發展出更多安全、正式的工作機會。「現在的拾荒者，其實是在和挖土機競爭，這是非常危險的工作。」
對拾荒者努爾而言，她的願望始終沒有改變──
希望自己的女兒不必再仰賴垃圾山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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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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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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