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才會喜歡我！」用塑膠垃圾造一艘船 藝術家的環島淨海狂想曲序章

3月中在墾丁舉辦的一場越野跑比賽，主辦單位Xtrail 100與藝術家合作，用塑膠廢棄物造出500個獨一無二的獎牌和數十個「恆春城門」獎座。比賽會場內，擺放了一艘「塑膠獨木舟」半成品，特別吸睛，跑手們與記者都很好奇，這真的可以下海嗎？

這艘船的「原材料」均來自山上、海上的塑膠垃圾，經清洗分類、壓碎溶解，重塑成塑膠板塊，再組合成小船。「不垃圾場」藝術家張楷翊向《環境資訊中心》記者透露，他預計今（2025）年要完成作品，並預計扛著小船先到海邊測試安全性，後面還有更大的計劃——他打算製造一艘12公尺的塑膠再生帆船，揚帆出海，繞著台灣這個海島國家撿海廢。

大概只有瘋子才會做這種事吧？不過張楷翊笑說，或許也只有瘋子才會懂他。他把「塑膠船票」送給記者，邀請屆時上船見證這場好不現實、卻又實際進行中的旅程。

花半年手工製作500個塑膠海廢獎牌

這艘顏色雜亂無章的獨木舟半成品，以及這次比賽用到的500面獎牌，原材料全是塑膠廢棄物。廢瓶罐在藝術家張楷翊手上彷彿分子料理，還是同一個原料，只是變了個樣。

張楷翊帶來一台壓碎塑膠的機器，現場示範把塑膠瓶蓋丟進去，再帶著記者轉動機器的「方向舵」。記者花很大力氣，才能把那小小的瓶蓋輾碎成塑膠碎片。「看來你是沒吃早餐啊！」他笑著說。

這只是其中一個過程。張楷翊透露，挑戰從撿塑膠垃圾就開始了，「你沒法選擇今天會撿到什麼垃圾？這些垃圾是不是單一材質或有沒有洗乾淨？如果混合其他材料，它可能沒辦法順利的被再生。」

垃圾撿回來後要清洗，並按塑膠材質、回收辨識碼號再分類。他拿起一個牛奶瓶，指指底部，「見到2號了嗎？」，旁邊放著另一個食物盒蓋子，上面寫著5號。他解釋，塑膠原理跟挖礦、挖黃金一樣，純度越高，可塑性和價值就越高。

每件作品都必須用上同一材質的塑膠。塑膠材質分類後，可進行粉碎，並排列成「想要的狀態」，加熱溶解、重塑。可是張楷翊說，現代生產「不是那麼單一」，塑膠包裝可能有不同配件、混合不同材料，或加上塑化劑、螢光劑，「再生時就無法成形。」他又拿起一件咖啡色的「失敗品」，表面凹凸不平像黏住的小石塊，「它對溫度或物理反應不一樣。」

一面獎牌，每個就用上100克塑膠顆粒，相當於50個瓶蓋。500面獎牌，張楷翊花了半年才完成。

開始意識到海洋污染——回到墾丁老家發現魚都沒有了

張楷翊旁邊的攤位，擺放著數個「恆春城門」獎座，以及雅緻非常的花瓶。這些藝術品是用塑膠廢棄物、淤泥所製，在恆春從事海廢藝術創作、「螺絲丁創藝」的負責人大丁跟記者說，因為倒模已經爛掉，「恆春城門」絕版了。說時遲那時快，台上頒獎禮選手不小心把「恆春城門」摔在地上，城門一分為二。

這個「城門」是一個倒流箱，可當作香氛座使用，煙霧會從城門底部透出來，「像你在森林跑步時會起霧，給參賽者一個意境、回憶。」城門的底板則用上銅跟鐵，生鏽後變成綠色和咖啡色，代表恆春有山有海。

大丁覺得，跑者專程到恆春參賽，藉由藝術品介紹恆春的文化歷史，再講解藝術品的質材和背後的理念，才能讓大家看見「海廢」議題。

大丁的老家在墾丁，小時候墾丁的海有小魚、有龍蝦，幾乎隨手可抓，玩一玩後再放回海裡。這是他與海洋的回憶。後來他去其他縣市唸書、工作、生小孩，17年前重回老家，後來「想帶兒子去我小時候這個回憶」，卻發現「魚都沒有了……太多垃圾，常常撿到浮標，都是漁業垃圾。」他才意識到這片海被破壞了。

於是他開始跟兒子一起淨灘撿垃圾，「但撿完就丟掉嗎？丟掉它還是垃圾啊！」

這是大丁創作的起點。他正職是室內設計工程師，在室內設計中會用到花瓶擺設，「但市面的花瓶我不喜歡、不太好看，我就自己做，做了以後覺得獨一無二，人家客戶也很喜歡。」他向記者介紹一個圓形綠色「花瓶」，看起來滿有陶藝質感，但它本尊並不是陶器，而是浮球與水庫淤泥，製作過程也不需用電窯或窖窯，省電、省錢、省時間。就這樣，這些漁業垃圾就變成人們的收藏品。

可是，比賽會場內，人們更多是留意到裝備類的攤位，他的藝術品沒怎樣賣出去。大丁覺得，很多人不是像他一樣在海邊長大，對海洋、海廢認識不多，有機會擺攤也是一種價值觀交流。「希望跑山的人、戶外運動的人，慢慢重視減塑。塑膠沒有不好，但你要懂得怎樣回收再利用，或者減少便用、用了以後不要一次性丟了，這會造成大環境的負擔。」

目標造一艘塑膠再生帆船 繞台灣撿海廢

在一個跑山賽事中，跟參賽者聊海廢，會有違和感嗎？張楷翊秒答，「不會呀！」他覺得資源循環理念就是生活，而海廢創作也跟極限越野跑相似——都在做危險又有挑戰的事。

「你撿垃圾時隨便踩到一個針頭、鐵片，中間在吸這些塑膠廢棄物的粉塵。工作區裡有很多危險的機器，例如電焊機，東西射出來可能會射到眼睛；手可能會捲進機器裡；機器太重會撞到、骨頭斷掉……」他一一數著。

「都是用你的生命去換一件事情。」

事實上，在張楷翊的成長裡，從不缺物資。「我是在一個超級充滿愛跟幸福的家庭長大，我不缺玩具，什麼都不缺，反而太多了，太多的衣服、太多的東西，但這樣物質的衝擊讓我覺得很寂寞，因為很迅速，東西壞掉馬上丟掉換一個。」

他形容塑膠廢棄物是一個「世界等級的問題」——人類花很多努力去生產，卻短時間就丟掉。「我比較把它看成一種資源，與其把資源燒掉，不如把它轉成生命週期更長，或者更有趣的物件。」

十年前，他開始上山下海撿垃圾，並讓廢棄物循環再生，「我們為了方便去製造這些，然後丟棄。其實它是建立在我們的懶惰上。」創作目的並非把作品賣出去，甚至笑言自己「蠻挑剔」，「假設有一個作品你喜歡，你完全可以理解這計畫的訊息，你會用愛去對待這個物件，那當然可以賣給你，雖然我會捨不得。但如果你只是衝動消費，我覺得不要勉強，你可以純欣賞，因為我們都不缺東西。」

他拿起給比賽參加者的完賽獎牌，看著記者說︰「我是超認真做這個牌子，瘋子才會喜歡我。」下一步，他期望今年能帶上他的塑膠再生獨木舟，在沿近海撿垃圾，順便測試小船的結構、防漏與平衡。

這只是小試牛刀。他目標是製造一艘12公尺帆船，繞著台灣本島航行，「或者island hopping（周遊列島），去不同的島撿垃圾。」他把旅程都想好了——岸上會有啦啦隊，也有大伙兒燒烤，還邀請記者到時要幫忙扛船，「還是你要上去划？」他給記者一枚塑膠廢棄物再生而成的鑰匙扣，說是「船票」，並稱只要拿著任何他製作的物品，都可上船。

張楷翊光著腳、喝著啤酒，看著場內那些在高溫下跑50公里、100公里的越野跑「瘋子」在備賽。他一再提醒記者上船之約，「記得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