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射計畫》在嚴謹史料與自由敘事之間：歷史職人漫畫的真實感與浪漫辯證
同樣以歷史為主題的漫畫與小說相比，圖像具有文字難以取代的優勢，能讓讀者在翻開書頁的瞬間，感受到歷史氛圍撲面而來。然而，這樣的優勢也伴隨代價：圖像中呈現的街景紋理、食物質地、衣著風格等細節，都直接考驗作者在史料掌握上的深度與信心。
從這個層面來看，歷史漫畫家相較於歷史小說家，更仰賴史料來建構真實感。這也呼應當年《CCC創作集》的最初構想：將史料檔案轉譯為漫畫素材，協助漫畫家創作歷史主題作品。該計畫的研究基礎，不乏來自對特定產業的深入爬梳；這些硬知識，正是催生「職人」題材的原礦，讓該計畫孕育出多部融合歷史與職人元素的精采作品。
➤結合歷史才顯浪漫的職人
例如自2020年開始連載的《採集人的野帳》（全5冊），便選擇大眾較為陌生的職人——「採集人」作為主題。這項工作是植物學研究的起點，採集人負責在野外採集植物並製成標本，供學者進行分類研究。這項工作同時也體現西方科學與殖民帝國之間的緊密關聯：科學家對新物種的發現，並非僅為滿足知識欲，背後更隱含帝國的野心，將成果展示於母國的博物館與植物園，作為帝國實力的證明。
日治時期的臺灣總督府也是在同一歷史背景下，廣泛蒐集殖民地臺灣的原生動植物，並催生出一批開拓臺灣的科學家。《採集人的野帳》講述1924年後於腊葉館工作的採集人──他們並非正統研究者，而是東湊西拼而成的「素人」團隊。歷史鮮少著墨於這群人，其間的空白，正是虛構得以著手之處。
讀者隨著採集人的視角，深入山賊村、竹林、蘭嶼、太魯閣等地，以性命換取看似不起眼的植物。這樣的代價值得嗎？正如日漫《地。－關於地球的運動－》所揭示，人對真理懷有浪漫的執著，採集人對未發表的新種亦抱持相似的期待。他們看到的不是花花草草，也並非經濟利益的換算，而是單純地讚嘆這片土地的獨特之處，體現人在自然面前永遠是無知的。
➤研究後盾與創作自由的平衡
《採集人的野帳》是漫畫家英張主創、研究者蔡思薇監修的作品，端出了豐富的植物學與歷史知識，如介紹了鈴木氏油點草的發現、腊葉館主任佐佐木舜一與《綱要臺灣民間藥用植物誌》的重要性等等。不過為了保有創作的自由，作品只借用歷史的殼，虛構出人物「佐佐木慎一」與一群採集人，作為作品的血肉核心。
不過，在作品大量呈現歷史、職人知識的同時，如何避免淪為史料的宣傳品？《採集人的野帳》的做法，是將重點放在角色的平衡上，尤其是許涼山與松尾這二人：一個是大稻埕藥草堂之子，個性散漫卻精通植物；另一人是佐佐木收養的孤兒，雖無突出的天分，卻是超級工作狂。個性形成強烈反差的兩人，吵吵鬧鬧地推動故事前進，也彼此適應磨合，並在關鍵時刻互拉對方一把，讓作品避免落入單向無趣的知識輸出。
➤女伶故事象徵臺語片的處境
另一部作品《女伶回憶錄》描繪1960年代臺語片女伶百華，如何在國語政策的打壓下於夾縫中求生存。儘管女伶（女藝人）是比採集人相對容易想像的職業，但臺語片的特殊歷史，使其成為一段逐漸式微的大眾記憶。歷史上曾有上千部臺語片問世，最終僅存200多部，這樣戲劇化的結果，成為《女伶回憶錄》的內核，幻化成女主角百華的故事。
本作為漫畫家簡嘉誠主創，並由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監修、提供典藏研究資源完成。在日漫《玻璃假面》等作品的既有印象下，大眾往往期待看到女主角有個坎坷童年、磨練演技的艱辛歷程，以及跟同期女演員較量才華的橋段。
這些情節在《女伶回憶錄》中確實存在，但它選定的歷史背景，讓作品不致流於刻畫女主角破繭成長的樣板故事。百華本身代表的是臺語片整體處境的集合體，面對同父異母、在華語片體系發展演員志業的姊姊，兩人偶爾相會卻始終平行的境遇，正隱喻了臺語片與華語片的關係。姊姊永遠抬頭看向廣闊的未來，卻無意間傷害了在臺語片逐漸式微中掙扎的百華，這既是女演員、家人的心結，也可說是精準刺中臺語片歷史處境的痛點。
不過，或許受限於出版策略，《女伶回憶錄》最初即以短篇形式與漫畫家合作，同一計畫下還包含另一部作品《畫電影的人：手繪海報的美好時光》。因此《女伶回憶錄》相對地未擁有如《採集人的野帳》般充分展演職人細節的餘裕，知識細節集中在前半段，包含北投片廠的環境、事後配音必須「一音到底」等有趣知識，中後半段則多聚焦於百華如何運用機智，使臺語片不致消失的主軸。
➤一頭扎進新世界之前
兼顧知識細節與情節本來就是一大挑戰，也是創作的古老課題。當焦點放在知識的展演，情節就得暫時緩下來；當情節忙著推動，知識細節就難以成為此刻的重點。究竟兩者該如何取得平衡？
要回答這一題，或許仍得召喚出老派的回答──那就是回到創作起點，由漫畫家與研究團隊釐清共識：希望讀者讀完作品後，內心留下什麼？是對那段歷史產生興趣？還是單純得到共鳴？
這個問題並不會有標準答案。但就個人來說，我會希望兩個期望都實現，也許是4比6，或隨題材不同變成3比7。總而言之，反覆閱讀作品求的是一頭扎進新世界的快感，無論知識視野的開展，或對情節脈絡的深刻記憶，只要能達成，便已是一部成功的歷史職人漫畫。●
《漫射報+》
國家漫畫博物館自籌備期起，過去以《漫射報》為名出版主題刊物，共發刊6期，編輯視角各有不同。國家漫畫博物館於2023年底正式落腳臺中，收穫著珍貴的回饋與善意，現在《漫射報＋》重回舞臺.ᐟ .ᐟ 記錄籌備過程的多彩回憶，並將研究調查成果與圖像視野，持續與大家共享。
- 第9期封面繪製：每日青菜
- 全台索取地點詳情：請點我
- 了解更多：歡迎上「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官方網站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臺漫動態》在嚴謹史料與自由敘事之間：歷史職人漫畫的真實感與浪漫辯證」。
閱讀通信 vol.385》從荒地長出來的神魔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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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與唐（作家）
2026-06-21 09:00 漫射計畫, 國家漫畫博物館, 歷史職人題材, 採集人的野帳, 女伶回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