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反彈到趨勢確認：2026 國際藝術市場進入新一輪結構性復甦
2026 年進入最後一季，國際藝術市場的基調已比年初清晰許多。回看 Artprice 的長期統計，全球藝術拍賣成交額在 2022 至 2024 年連續三年下滑後，2025 年終於出現反彈。Artprice 在最新年度報告中更直接指出，2025 年下半年市場動能明顯回升，成交件數、拍賣場次與百萬美元級拍品數量同步增加；而更重要的是，這股回升並沒有停留在 2025 年。經過 2026 年紐約、倫敦與香港主要拍賣季的連續驗證，拍賣市場的復甦已逐漸從「單一季度的反彈」，轉化為具有延續性的趨勢。Artprice 最新《2026 當代藝術市場報告》(The 2026 Contemporary Art Market Report) 顯示，2025 年 7 月至 2026 年 6 月間，全球純藝術拍賣成交額年增達 41%，主要動能來自現代與戰後藝術；其中當代藝術在連續三年下滑後，也重新回到正成長，成交金額增加約 6%（16.2 億美元）、成交量增加約 9%（207,900 件），成交件數更連續第六年創下新高。
2000年以來的當代藝術拍賣成交額，圖取自 Artprice《2026 全球當代藝術市場報告》。
因此，到了今年第四季，市場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已不再只是「藝術市場是否回暖」，而是這一輪復甦究竟呈現出什麼結構，以及資金正在流向哪裡。目前答案已逐漸浮現：市場確實回溫，但與上一輪疫情後回漲的情形有所不同。2026 年最明顯的特徵，是成交活絡程度提升，但價格並沒有全面回到疫情後高峰，這意味著市場恢復的是「流動性」，而不是「全面追價」。對買家而言，藝術品重新成為值得配置的資產與收藏標的，但出手標準明顯提高，來源清楚、藝術史位置成熟、作品品質突出以及估價合理，重新成為決定成交與否的核心條件。另一方面，前一輪漲幅過快的超當代藝術市場仍持續消化泡沫，Artprice 指出，40 歲以下藝術家板塊在同期仍下跌 26.6%，顯示市場雖然整體回升，卻不是所有板塊同步受惠。這也是 2026 年與 2021、2022 年最大的不同：上一輪行情的關鍵字是「追高」，這一輪的關鍵字則更接近「篩選」。
香港秋拍，成為亞洲市場信心的重要驗證
如果說今年上半年紐約與倫敦已經證明高端資金回流，那麼 9 月底的香港秋拍，則進一步確認亞洲市場也正在恢復交易動能。佳士得香港 9 月 29 日舉行的「二十及二十一世紀藝術晚間拍賣」成交總額達 7.264 億港元，約 9,260 萬美元，較去年同期增加 28%，全場更達到 100% 成交率；隔日兩場日間拍賣分別錄得 1.193 億港元及 1.108 億港元成交，三場合計接近 9.57 億港元。領銜作品為 Jean-Michel Basquiat 1984 年的《Ancient Scientist》，以 7,697.5 萬港元、約 981 萬美元成交，成為本季截至 9 月底亞洲拍賣價格最高的藝術品；趙無極《銀河－09.11.56》亦以約 5,890 萬港元成交，草間彌生大型《南瓜》繪畫則取得約 5,820 萬港元。此外，塞尚、馬蒂斯、達利及魯本斯等西方藝術家亦在亞洲刷新不同層級的拍賣紀錄，反映亞洲市場的回溫，至少在高資產藏家層級，已不再只是單一地域或單一藝術類型的行情。
Christie#39s Hong Kong 於 9 月 29 日舉行的「20th and 21st Century Evening Sale」夜間拍賣中，以 Jean-Michel Basquiat 於 1984 年創作的畫作《Ancient Scientist》作為領銜拍品。該作以 7,697.5 萬港元成交，畫面呈現 Basquiat 具代表性的骷髏式圖像，靈感源自多元文化脈絡。草間彌生作品《A-南瓜 (YHP) 》，在佳士得香港晚間拍賣以5,820萬港幣成交。圖取自佳士得。
這組數字最值得關注的，不只是成交總額，而是市場深度正在恢復。佳士得表示，本季買家來自 36 個國家及地區，大中華與東南亞仍是主要力量，而千禧世代與 Z 世代更占新買家約三成。晚拍承接高端資金，日拍也能維持相當規模，代表交易不再完全依賴單一頂級拍品；當市場同時具備高價作品競標與中價市場流動性，復甦才更接近具有持續性的市場結構。富藝斯香港 9 月 30 日舉行的現代與當代藝術拍賣，也提供了相似訊號，兩場合計成交約 9,447 萬港元，其中晚拍按金額計成交率達 96%、按件數計達 94%。富藝斯亦強調，帶有重要來源及藝術史意義的作品，依然能引發競投。
蘇富比創三年來香港同類晚拍最佳成績
蘇富比的結果同樣強化了這項訊號。9 月 28 日香港現當代藝術晚拍及藤田嗣治專場合計成交 7.386 億港元，約 9,600 萬美元，較前一季增加 35%，為蘇富比香港相關類別自 2023 年秋季以來最高成交總額。其中奈良美智《Present》以 7,166 萬港元成為當晚最高價作品；另一件《The Crated Room in Iceland/Drawing Room》則以 6,190 萬港元成交。日本藝術家的整體表現尤其突出，草間彌生《Infinity-Nets》以 1,536 萬港元成交，高於拍前高估價；石田徹也《Can#39t Fly Anymore》亦超越高估價，以 1,216 萬港元成交，蘇富比並表示，兩場晚拍中的日本藝術家作品全部成交。
2026香港蘇富比秋季「現當代藝術晚間拍賣」奈良美智《Present》以5800萬港元落槌。圖取自蘇富比。
同場亦出現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就是亞洲市場對具有藝術史脈絡的西方藝術需求正在增加。雷諾瓦一件風景作品以 5,214 萬港元成交，超過拍前高估價兩倍，刷新雷諾瓦作品在亞洲拍賣紀錄；馬蒂斯亦以 2,103 萬港元刷新其亞洲拍賣最高價；越南裔法國藝術家武高談則以 2,896 萬港元創下越南藝術作品全球拍賣紀錄。相較於前幾年市場高度集中在幾位熱門當代藝術家，今年秋季最重要的改變，是需求開始重新向「美術史價值」與成熟市場擴散，藏家不再只是追逐短期熱度，而是重新關注作品在藝術史與長期收藏脈絡中的位置。
Frieze Seoul：亞洲市場回暖，但「謹慎」仍是關鍵字
香港之外，9 月初的 Frieze Seoul 亦提供另一個觀察亞洲市場的窗口。相較 2022 年 Frieze Seoul 首屆登場時的市場熱潮，如今韓國藝術市場已逐步進入「更成熟、更多元，也更可持續」的發展階段。第五屆 Frieze Seoul 累計超過 7 萬名訪客，來自 54 個國家與地區，較 2025 年的 48 國更廣；機構訪客同樣創新高，共有來自 25 國的 178 間美術館與機構代表到場，較去年逾 160 間再進一步成長。其中韓國現代藝術家的需求依然強勁，Kukje Gallery 帶來 Yoo Youngkuk 1971 年作品，以約 22 億至 25 億韓元、約 160 萬至 185 萬美元售出，成為 Frieze Seoul 創辦以來韓國藝術家最高公開成交價之一；Gallery Hyundai 的 Kim Tschang-yeul 作品則以 18 萬至 110 萬美元不等價格成交，Hauser amp Wirth 更將 Rashid Johnson 一件約 120 萬美元作品售予韓國重要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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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整體交易氣氛仍偏審慎，相較早期的熱度，今年市場更強調價格與作品品質之間的匹配。多家畫廊指出，今年藏家的決策更加謹慎，較易成交的作品往往落在較合理的價格區間，年輕藝術家與中低價作品亦獲得更多關注。今年 Frieze Seoul 與 Kiaf 的早期成交亦顯示，畫廊普遍採取更審慎的定價策略，並增加年輕藝術家及相對容易入手作品的比重。這與香港拍賣市場形成一致的呼應：資金沒有離開亞洲，但資金正在變得更理性。無論是拍賣還是藝博會，亞洲藏家的興趣並沒有消失，而是由「快速建立收藏」轉向「更精準地選擇作品」。因此，今年亞洲市場最重要的訊號，並不是重新出現追捧、搶購，而是返場的買家購藏邏輯更為成熟。對市場而言，相較短期價格快速上升，這樣的發展節奏更有機會形成穩定且可持續的市場基礎。
高價市場仍重要，但市場底部也在擴大
另一個過去較少被注意、但今年愈來愈重要的變化，是成交數量正在持續擴大。Artprice 指出，全球藝術拍賣市場目前的穩定度，已不再完全依賴少數億元級拍品；雖然高端作品依然是成交額成長的重要來源，但低價與中低價交易的數量，正成為支撐市場流動性的另一根支柱。大型私人收藏、重要名作依然能製造市場焦點，但更多買家正透過較低價格帶進入藝術市場，拍賣公司的線上交易與日拍，也開始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如果說過去的藝術市場常以「一件作品賣了多少錢」衡量熱度，現在更值得觀察的，或許是有多少作品正在成交，以及有多少新買家願意持續進入市場。市場正從追求價格高峰，逐漸轉向追求交易深度，這也使得 2026 年的復甦，與 2020 至 2022 年由低利率、大量流動性與新進藏家所推動的行情很不一樣。上一輪市場很容易出現「只要是熱門藝術家就有人追價」的情況，而相比於前兩年「好作品也可能乏人問津」的市場氣氛，今年更常見的則是，只要作品與價格匹配，買家願意出手。這代表藏家不是離開市場，而是重新建立價格判斷，也解釋為什麼拍賣公司今年在市場流動性回來之際，普遍更加強調fresh-to-market、重要私人收藏、完整來源，以及較為務實的估價策略。
2026 年真正確立的，是市場信心而非全面追價
如果把今年 5 月紐約、6 月倫敦以及 9 月香港三個重要拍賣季放在一起觀察，一條非常清楚的市場邏輯正在形成。今年春季，佳士得 S.I. Newhouse 收藏中 Jackson Pollock《Number 7A》以 1.812 億美元成交；蘇富比隨後在倫敦推出 Joe Lewis 收藏，單場取得約 2.963 億英鎊，成為市場回升的重要指標。到了下半年香港，Basquiat、奈良美智、趙無極、草間彌生及印象派大師則再次吸引資金。這些作品的共同特徵並不是「當代」或「現代」，而是品質、來源與稀缺性，也說明從年初到現在，最重要的變化或許並不是某件作品又創下多少億元成交，而是「市場信心」本身正在恢復。
2025 年的反彈，到了 2026 年並沒有消失；相反地，經過紐約、倫敦、首爾與香港幾個主要市場的持續驗證，目前已逐漸形成一條較清晰的路徑：成交回升、買家回流、流動性恢復，但買家對價格合理性的判斷也更加審慎。這樣的復甦看起來不像 2021 年那麼強烈，卻可能更加健康與穩定，因為市場真正需要的，並不是每一件作品都不斷創新高，而是好作品能夠形成競爭、合理價格能夠成交，並讓藏家願意持續留在市場之中。接下來 11 月紐約秋拍仍是今年最後一個重要測試。如果目前從亞洲到歐美所呈現的成交率、買家活躍度與價格穩定性能夠延續，那麼 2026 年或許不只是藝術市場結束修正的一年，更可能成為下一個市場週期真正開始成形的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