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觀察:脖子上的鐵鏈,嘴上的封條
(德國之聲中文網)32歲從北京走失的女子孫美華,26年後出現在山東菏澤曹縣的一個村子裡。村裡人叫她"龍嬸"。有人問她叫什麼,她說自己叫"苦菜花"。曝光之後,輿論稱她為又一個“鐵鏈女”,或者“小花梅”。
發現她的不是警察,是一位拍短視頻的山東博主。最初的見面在村子的馬路邊,她已經餓了很久,接過一袋炒面就地蹲下用手抓著吃。她說得出北京的地名,能在紙上寫出自己、父親和哥哥的名字。她的身份證在那個被稱為"龍叔"的78歲男人手裡,今年5月博主以一部二手手機作為交換才要了出來——上面的名字是"張麗",年齡大了近3歲,2020年辦理。血樣隨後寄往外地民警的公益尋親工作室比對——避開本地警方,是民間尋親的常規策略。血樣寄出後數月,才確認她是北京人。
"短暂的越洋通话后,孙美华再度被推入'信息黑洞'。作为维权人士的姐夫,同在北京却被切断联络和探视妹妹的机会,大洋彼岸的姐姐也不例外;全网视频文章悉数下架,审查力度远超以往'丰县铁链女''和顺精障女硕士'事件。失踪二十六年的孙美华再次消失在公众视野中。" https://t.co/azN9rdRV3e pic.twitter.com/agPHZL0Asq
— 人权观察 HRW Chinese (@hrw_chinese) September 28, 2026
8月23日,另一位志願者杜小華上門探訪,他到時裡屋的門上著鎖。他報了110,當晚發布視頻,隨即遭當地公安施壓要求刪除,被他拒絕。次日,曹縣刑警大隊說明初步調查:她1997年來到"龍叔"家,是對方"從河南商丘一個村子領過來的",當時已有精神障礙;向村支書和村民了解後,認為不存在虐待或強迫賣淫行為。杜小華追問:2020年上戶口時為什麼不采血、不做人像識別?人為什麼還留在老人家裡?答復是:"這(安置)不是我們的事。"
8月31日,她被安置到養老院。9月8日,70多歲的哥哥把58歲的妹妹接回北京。
長平觀察:#鐵鏈女在哪裡?#WhereIsTheChainedWoman?
純屬偶然的發現
4年前的江蘇"鐵鏈女"也是被一個視頻博主偶然拍到的。那位博主本來是去拍一個"在極度貧困中撫養八個孩子"的男人,是男人的一個孩子把他領到棚屋門口,他才看見孩子的母親,脖子上拴著一根固定在牆上的鐵鏈。兩起事件都一樣:不是報警,不是普查,不是婦女維權,而是受害者偶爾出現在本沒預期出現的鏡頭裡。
孫美華同院的女人"霞"也是被拐來的,2024年就由同一位博主幫她尋找到陝西家人,人販子和收買者均未被追究,她至今仍住在那裡。
學者蔡天驥分析2014至2015年涉及拐賣婦女的387份裁判文書,發現山東、河南與安徽三省接壤的地帶存在一個高度活躍的地下買方市場,集中了超過60%的省內拐賣案件。
1999年作為《南方周末》記者,我在廣東信宜山區采訪時發現,那些偏僻山村"買媳婦"的比例高達50%以上,而當地警方公布的十年解救人數有7000余人。誰家買了媳婦人所共知,而當地官方從來不會主動確認"存在拐賣行為"。被偶然拍到的“鐵鏈女”之所以成為新聞,恰恰因為她代表著沒有被拍到的無數個“苦菜花”。
【大陆民生】天津美术学院学生创作壁画,这个世界不要俺了!壁画中的黑店,是由无数个「自由」两字拼成。 壁画…快速和谐涂黑壁画。 创作壁画的学生也被警察抓走。 pic.twitter.com/fDGD3hHYnI
— 月摇云影 (@yueyaoyunying) March 7, 2022
封口比調查動作更快
"鐵鏈女"事件中,輿論最大的期待寄望於一個高級調查組。人們很快發現,省級調查組的首要任務不是查案,而是維穩:探訪的網民被拘押或約談,文章被刪,賬號被封,聲援的書店和學者被警告。四年前我在評論文章中指出:受到懲罰的往往不是人口販子,而是揭露人口拐賣的人。
孫美華這一次,封口這道工序更快,也更徹底。她雖已回家,但官方遲遲未有通報;協助尋親的博主,賬號上的相關記錄已無法檢索;平台上原本熱烈的討論悄然沉寂。她的姐夫劉安軍說,自己的兩個通訊賬號、兩個短視頻賬號均已不可用,其中一個顯示限制狀態持續到12月31日。有關心者請他發一張她回京後的近照,他在語音裡回絕:"不能發啊。如果一旦發了呢,咱們這個組可能又要沒了。"
在北京的劉安軍被擋在哥哥家的防盜門外,定居美國的姐姐連越洋視頻也被掐斷。9月12日,劉安軍到派出所舉報當年丈夫涉嫌遺棄及拐賣,派出所以"案子還在進行中"、"對非直系親屬保密"為由未予受理。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10條,任何單位和個人發現犯罪事實或犯罪嫌疑人,有權利也有義務報案或舉報。
據獨立媒體報道,辦案民警曾提出協調家屬會面,但附帶三項要求:會面嚴禁拍照、錄音、錄像;必須解散網絡群聊;不得再公開提及孫美華事件。劉安軍當場拒絕。
四年前,"鐵鏈女"事件在微博上僅“調查組成立”一個話題就有34億次閱讀。四年後,一個只有幾百人的關心者群組,連一張照片都不敢發。
長平觀察:中國政府在人口拐賣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獨立報道的命運
這起事件裡真正做了采訪報道的,是兩家獨立媒體:《自由娜拉NORA》和《水瓶紀元》。兩家媒體追問曹縣警方為何一度否認存在"拐賣",采訪了定居美國的二姐與在京的姐夫,還原了一個北京胡同女孩怎樣從旅館前台走到山東的村裡。
這兩家媒體的報道在牆內發表之後遭到刪除,隨後在境外平台轉載。《水瓶紀元》認為:此事的審查力度遠超以往"豐縣鐵鏈女"與山西拐賣婦女案"和順精障女碩士"事件。
2026年9月1日—9月30日,我们测试发现有31篇墙内文章遭到“404”。涉及的主要话题有:孙美华事件、邵阳远洋捕捞案、珠海律协监控律师、广州大学城伤人事件、禁飞无人机等,已加入中国数字时代【404文库】。目前项目总收录文章2693篇。 dlvr.it/TVlZK1 pic.twitter.com/z2pTIZTiqc
— 中国数字时代 (@CDTChinese) October 2, 2026
此外,最早發現孫美華的那位博主拍過近100條關於她的視頻,如今悉數下架。互聯網上現存唯一公開的影像,是8月23日那一段——她穿著松垮的白T恤倚在門框邊,左臉上有一道幼年留下的細疤。
能夠報道此類事件的外媒記者也為數寥寥。去年3月,《紐約時報》記者王月眉(Vivian Wang)發表了追蹤"鐵鏈女"後續的長篇報道:她和同事到董集村采訪,那所房子有人看守,門口裝著對准入口的監控攝像頭;很快來了十幾個人,包括警察、宣傳官員和村長,村長堅持說這件醜聞被誇大了,"都很正常,非常正常";隨後兩人被送到了火車站。
由於包括但不限於此類報道,今年2月,王月眉在北京機場被告知居留許可注銷、限期離境。
長平是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他目前是德國之聲專欄作家、中國數字時代執行主編以及六四記憶 ·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
德國之聲致力於為您提供客觀中立的新聞報導,以及展現多種角度的評論分析。文中評論及分析僅代表作者或專家個人立場。
DW中文有Instagram!歡迎搜尋dw.chinese,看更多深入淺出的圖文與影音報道。
© 2026年德國之聲版權聲明:本文所有內容受到著作權法保護,如無德國之聲特別授權,不得擅自使用。任何不當行為都將導致追償,並受到刑事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