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民「歸隊」藍綠 小黨參選人為何還要選?有什麼不同?
近年常有「選票集中大黨」的輿論,主張不要因為小黨分散選票而讓對手陣營因此勝選才是上策。面對小黨生存空間漸窄,今(2026)年地方選舉仍有許多小黨參選人投入,他們為何不加入大黨?關注哪些遭主流政治忽視的議題?面對殘酷的表決大戰又如何實質發揮影響力?一起來看他們的故事與深刻體悟。
小黨危機 民眾因國安焦慮「歸隊」藍綠
分析近10年台灣立法委員選舉「政黨票」結果,藍、綠兩大黨以外的政黨總得票率約在3成上下擺盪,乍看變化不大,但隨著台灣民眾黨的崛起,即使是曾突破5%門檻取得席次的時代力量、親民黨,乃至其它小黨,都在當前政局中失勢,得票率都跌落1%以下。時代力量黨主席王婉諭分析,近年不少中間選民流向民眾黨,於是即便支持第三勢力的民眾並未減少,但對其它小黨而言,近年發展空間確實因此受限。
另一方面,地方選舉理應較貼近民生等議題、與牽涉統獨的國家認同距離較遠,但是在地緣政治發展下,實際觀察今(2026)年地方選戰,便發現不只候選人在兩岸議題上開闢戰場,民調也顯示候選人在統獨或兩岸關係的立場更被重視。換句話說,今年選戰某程度已抬升至中央等級,走向大黨對決而不利小黨競爭。
時代力量新竹市議員廖子齊觀察,國安焦慮跟政治極化確實會動搖選民的投票意向,他說:『(原音)在台灣的選制下小黨空間本來就沒有想像中大,只是說現在的極化會讓那些比較偏這種「泛藍」、「泛綠」的歸隊會更明顯,那似乎看起來核心的純第三勢力(選民)就會更少了。』
「小歐盟」林詩涵選嘉市:不是只有大黨才可信任
在小黨空間漸趨緊縮之際,他們為什麼還是披上小黨外衣?這次投入嘉義市議員選舉的小民參政歐巴桑聯盟(小歐盟)召集人林詩涵分享,2014年「太陽花學運」後他首度踏入政治、投身嘉義市長選舉,即使當時落選,但因為「非常喜歡嘉義市生活的氛圍」而決定落腳。他表示,兩大黨候選人雖都是在地嘉義人,但不見得都會留在當地生活,更可能是精算過勝選機率後「被指派」出線參選。
過去長期從事婦女、性別和新住民工作的林詩涵指出,因為體認到倡議理想仍須回歸政策或法律制定,所以選擇投入政治。他感嘆,一個候選人若非真切想在此生活,要如何看見地方的日常運作與箇中存在的問題?要如何想像城市的未來發展?
小民參政歐巴桑聯盟召集人林詩涵曾競選嘉義市長,今年轉戰嘉義市議員選舉。(擷取自林詩涵臉書)
嘉義市近日正推動「65歲免健保費」政策,林詩涵對於沒有議員反對、「年輕的民進黨議員都覺得政策很好」深感驚愕,因為這將排擠其他社福預算。尤其他在公園與民眾交流時發現,長輩迫切需要的是能泡茶聊天的「社區關懷據點」,而非每月幾百元的補貼。政策發展至今,他猜想是大黨精於計算選票的結果。
林詩涵進一步指出,2000年台灣首次政黨輪替,當局政府較願意積極主動接納社運團體意見,比如過去舉步維艱的家暴法、財產分配等議題都有所進展,「那個年代政黨之間是可以合作對話的」,像是他們會同時接觸國民黨、親民黨乃至新黨的立委們。2014年至今,他感嘆台灣政壇走向對立極化,「今天若A政黨支持一個法案,B政黨就一定要反對」,就算與大黨在國家定位軸線上一致,小黨仍舊被視為競爭對手。
他說:『(原音)如果我們的政治變成只有在這個政黨的人才叫做可信任的人,那台灣的政治發展何去何從?我們沒有對話、沒有溝通、沒有協調,這個民主就只剩下對立,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這也是為什麼我會覺得加入小黨是重要的。假設執政黨或這些大政黨他們有理念、有想法,我就繼續在外面做倡議,我也不用搞得這麼辛苦。可是我們也是清清楚楚看見,現在政黨政治需要有不同的人,展現出不同的政黨政治氛圍,才有可能讓我們這個社會的民主政治重新去思考,我們身為台灣人民,想要的民主到底是什麼樣態。』
認同進步勞工理念 陳新源披「勞動黨」選竹縣議員
視角往北走,新竹縣議員候選人陳新源從小在新埔鎮長大,2000年離開工廠後回到家鄉從事休閒農業長達10年。會踏入政壇,也是因為意識到若缺乏政治權力很難實踐理想,他解釋,先前供給新埔鎮飲用及灌溉用水的霄裡溪遭工業廢水污染,他開始投入抗爭並一同爭取「偏鄉自來水延管計畫」。
陳新源解釋,新竹縣新埔鎮已屬偏鄉,而其所在的照門休閒農業區更離新埔鎮上有段距離。(擷取自Google地圖)
沒有政治身分,就無法進入決策圈。陳新源說,要壓低每戶的工程單價需要縣政府協助分攤經費,而這要有議員身分才爭取得到,「否則縣政府他不會給你這些經費」。雖然可以向當地議員陳情,但是此議題太過繁雜且小眾,加上當地是偏鄉中的偏鄉、選票也不多,所以常遭主流政治忽視,他便決定親自投入。
陳新源曾在工廠上班,認同勞動黨的勞工議題理念,今年再戰新竹縣議員選舉。(饒辰書 攝)
談起為何選擇加入「勞動黨」,曾待過嬌生工廠的陳新源說明,1980年代工會裡仍有國民黨的黨務系統、實難發揮功能,因此後來接觸到其它較進步的工會,最後組成工黨及勞動黨。他相當認同勞動黨一路以來投入工人運動所主張的價值,他說:『(原音)我個人的理念就是說,除非其他問題,否則我就始終如一。然後在工運上面我們永遠都是支持勞工、幫助勞工,像以前華隆罷工100天,我們100天都蹲在那邊,就想說怎麼樣來幫助他,怎麼樣來讓他們有底氣可以去跟政府喊話、可以跟資方要錢。所以我們就從一而終,就用勞動黨的名字來參選。』
不過根據維基百科資料,勞動黨在「兩岸議題」上主張和解、走向統一,與其它統派團體互動密切。陳新源坦言這方面確實會遭質疑,但他特別強調「為了選舉勝算改變自己的理念是不對的」,基於高度認同勞動黨「勞工議題」方面理念,他不會選擇以無黨方式參選;他並主張在參選議員的層級,重點還是要走入社區及家庭,關注民生相關議題。
看見主流政治忽略的小眾議題
一個教科書級的案例,新竹市民於2017年組成「我們要喝乾淨水行動聯盟」,並於2021年發起地方公投且高票通過,要求新竹市政府制定《廢污水管理自治條例》來規範污水處理、避免污染飲用及灌溉用水源。
關注環境與文資議題的廖子齊即大力與公民團體合作,他說:『(原音)市府那個自治條例草案的最初稿,其實就是我跟「我們要喝乾淨水行動聯盟」去找專家學者,甚至有給詹順貴委員、那時候(環保署)副署長看過草案的等級,就是可以去雕得更細緻。所以說實在話,這部法真的是放眼全國比較進步的法案,那我覺得可以說這就是只有小黨比較願意去花時間,真正把它雕到這麼細跟這麼順。』
從2018年上任議員至今,廖子齊表示,面對主流政黨常忽略的小眾議題,小黨可以藉機深化這類行動,比如前述乾淨水立法行動即是看準政府缺乏準備,直接提供一份完整的法規草案;另外他亦成功在新竹市228事件發生地「旭橋」爭取設立告示牌,推動轉型正義。
新竹市議員廖子齊坦言,選擇小黨參選從來不是最「甜」的選項,但能夠替被主流政治忽略的小眾議題發聲。(饒辰書 攝)
而在小歐盟的經驗中,林詩涵分享,身為台灣唯一女性政黨,他們從親子家庭的常民觀點切入,特別在意托育、幼兒園、營養午餐等議題,也會發現「公園不好玩」、「遊具遲未修繕」等問題,「這些在政治上都是小事,卻是影響每個家庭很重要的大事」。他強調,鼓勵不同背景民眾投入政治、讓政治回到為人民服務的本質,就是小民參政的理想。
面對表決大戰 小黨如何發揮影響力?
小黨候選人要通過當選門檻已不容易,實際進入議會後,面對大黨動員的表決大戰,又該如何發揮影響力?從2018年至今,新竹市政府恰好輪替過政黨,而時代力量在市議會也一直掌握3個席次。廖子齊坦言在「普發現金」等焦點議題上,小黨只能不斷捍衛自己的主張,實際上很難促成改變。
不過在質詢時,當藍綠兩大黨帶有包袱、聚焦在政治攻防時,廖子齊則採取「議題導向」,例如針對新竹棒球場案件,他主張把市政府視為同個行政體,針對兩任跨黨市長缺失之處就事論事予以檢討。另外他也說明,有些案子進入黨團協商,雖然多數時候仍被碾壓,但小黨意見還是有被採納而產生改變的機會。至於若人數不足而無法組成黨團或政團,他坦言力道會再更薄弱些,尤其在「預算審查」方面特別弱勢。
在殘酷的現實政治運作中,小黨力量看似微不足道,不過實際參與其中的廖子齊、陳新源或王婉諭都主張,身為少數仍能找到突破施力點,不論是促使大黨開始關注、或者比大黨鑽研得更深入,都能讓理想落地發芽。
王婉諭認為小黨就是要和公民社會站在一起,就算隻身進入議會也能帶來攪動與改變。(擷取自王婉諭臉書)
王婉諭舉例,過去時代力量在立法院仍成功說服它黨立委一起支持交通安全等法案;2024年發生「新竹晴空匯大火」事件後,時代力量的議員深入追蹤,也成功喚起各黨議員加入監督;而宋國鼎、曾玟學當選苗栗縣議員,也實質改變了議會文化,其它議員如今開始會認真準備質詢、參加政見發表會。
他說:『(原音)有太多的議會,不論是國民黨多(數)或者是民進黨多(數),很多時候其實都呈現所謂的府會和諧,換個角度就是水乳交融、利益分贓,那我們需要一個人去突破這樣子的僵局。所以即便沒有黨團,但是只要有一個人可以進去,我覺得那都會對台灣地方政治(造成)很大改變。』
王婉諭相信,只要一切公開透明而且是言之有理,「各政黨很難去反駁你的專業」,小黨也能夠改變政治氛圍、發揮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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