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移民「回流潮」認知戰

2020年以後數以十萬港人選擇移民，當時有國家因應情勢推出協助港人的移民計劃，包括英國自2021年1月31日起允許持有英國國民（海外）護照（簡稱BNO)的香港人及其符合資格親屬連續居住滿5年後可申請永居(永久居留)。今年，首批循BNO簽證赴英的港人陸續取得英國永居資格。在地球的另一邊，香港輿論卻忙着替他們安排另一個結局：移民夢碎，終須回港。近期各香港移民群組、社交平台都頻繁出現外國生活忍氣吞聲，回流香港才活得像人之類的貼文，然後香港本地傳媒大肆報導一番，這些移民落魄故事拼成一股彷彿已經發生的「回流潮」，但實情又是如何？

反修例運動後最少30萬港人移民

香港在1997年前出現過一次大規模的移民潮，根據香港保安局於2021年回覆BBC中文查詢稱，1985年至1997年間，即於1984年12月簽訂《中英聯合聲明》後至主權移交前，估算香港共有57.6萬人移居外地。當時，中國表面上仍堅持對香港「一國兩制」的承諾，主權移交後社會、經濟、政治與法制算平穩過渡，不少移民人士觀望過後選擇回流，按香港政府統計處1999年專題住戶調查估計，香港有118,400名「回流人士」，並認為這個數字有被低估。

2019年香港爆發反修例運動，翌年中共直接在港頒布《港區國安法》，香港出現繼97後新一波移民潮。港府並未公布這波移民人數，但按各國近年統計港人申請定居的人數，粗略估計也有30萬人—英國內政部最新數據顯示，2021年至今年6月底，BNO路線累計接獲194,249宗境外簽證申請，批出187,552宗；累計174,200人抵英。

另外，加拿大「救生艇」兩條永居通道，截至6月底接獲30,315宗申請，涉及48,560人，13,370人已取得永居；今年8月31日停止收件，既有申請繼續處理。台灣方面，2019至2025年香港居民各年度獲居留及定居許可人數加總，分別為53,703人及10,850人。這波移民潮為何出現不言而喻，時至今日引爆移民的因素未有消除，甚至變本加厲，所謂的回流潮從何說起？

同一貼文各自演繹 傳媒編出不同地方「回流故事」

近期香港媒體頻繁報導港人回流個案，標題有「移英失敗『崩潰』真相」、「移民不似預期？BNO港人回流潮殺到？」更有開設專題系列，幾乎每天發放港人移民慘況。一篇稱「回流香港已經8星期」的貼文，卻意外令「回流潮」認知戰翻車。這一篇大讚香港效率、抱怨海外生活浪費人生的文章，以不同帳戶出現在Threads及Facebook溫哥華港人群組，再「出口轉內銷」，獲香港傳媒廣泛報導。貼文未交代從哪國回流，香港報章《星島日報》卻將事主寫成「移英港人」，網媒《香港01》則稱「回流港人狠批加拿大」，再由台灣《聯合新聞網》轉載。一篇貼文，變出英、加兩地回流故事。

報導亦經常引用早前在英公布的一項民調提到受訪者有12.8％在特定情況下會回流香港，有關資料被廣泛斷章取義地用作支持回流潮的依據。事實上，該民調在今年1月由UK Welcomes Refugees、West Midlands Hongkonger Support CIC、Hong Kong Labour Rights Monitor 及 Re-Water CIC四個團體聯手發起，調查背景是針對英國去年11月公布移民政策諮詢文件擬「加辣」(增加限制)，提高英語及收入等門檻，而受訪者為「50歲或以上在英國的BN(O) 香港人」，然而不少港媒或網紅引用時刻意忽略調查的背景與受訪年齡群，把12.8%套到全體約17萬移英港人，推算2.1萬人回流，甚至宣稱實際人數可能更多。

不過，與此同時由倫敦大學學院、倫敦國王學院及牛津大學合作，英國內政部從BNO簽證持有人名單隨機抽樣發出邀請的一項名為「香港 BN(O) 移民長期追蹤調查（HongKong BN(O) Migrants Panel Survey）」，在7月15日公布新一輪追蹤調查結果，2025年6至7月訪問1,138名BNO港人中，普遍表示雖面對收入下降及工作與資歷不匹配，仍滿意英國生活，並預期會長期留下。80%滿意整體生活，94%希望取得英國公民身份。調查亦顯示，66%將在香港缺乏安全感列為移英原因之一。調查進行早於2025年11月的永居收緊建議，未能反映新建議對去留意向的影響。

九十年代移民尚可觀望「一國兩制」如何實踐，今天經歷國安法後的「美麗新香港」，人們已經知道承諾可以怎樣改寫。移民有代價，回流也有各人的理由；有人在外國過得不好，不等於當年離開的原因就此消失。把一個人的去留寫成一群人的悔悟，再把一群人的悔悟當成管治的勝利，省下的正是最不願回答的問題：當初為甚麼那麼多人要走？「回流潮」的標題寫得再熱鬧，這道題仍然空白。

作者》余知宜 在香港從事傳媒工作二十多年，走訪社會各界，目前在台，不忘記者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