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罵翻的 F1 蒙扎大獎賽「FRAGILE 獎盃」：一疊碗盤背後，其實是象徵脆弱的藝術品
你有發現，週末 F1 蒙扎分站的獎盃，有些不一樣嗎？
這座獎盃由 vedovamazzei 創作，這個由 Stella Scala 與 Simeone Crispino 組成的雙人藝術家組合，參與了自 2021 年起由 Pirelli 與 Pirelli HangarBicocca 推動的獎盃藝術計畫，邀請義大利藝術家重新詮釋蒙扎賽事的獎盃。在他們之前，Alice Ronchi、Patrick Tuttofuoco、Ruth Beraha、Andrea Sala 與 Nico Vascellari 也曾參與創作。
但過去從未有任何一件作品引發如此驚人的連鎖效應：讓數百萬名一級方程式賽車迷，一夕之間全都成了藝術評論家。
碗盤組成的獎盃：是藝術品還是亂象？
咖啡杯疊在碗上、玻璃杯疊在小碟上，連祖母留下的整套餐具都被動員起來，只為在家重現蒙扎的獎盃。有人覺得這次的獎盃看起來像下午茶組，有人覺得，這根本就是一場晚餐請了太多客人後，最後留在水槽裡的餐具。
這場「起義」似乎也讓藝術家本人相當滿意。「引起這麼大的喧鬧讓我們很開心，沉默是死人的專利。」Scala 與 Crispino 說道。很難想像，還有比這更符合 vedovamazzei 風格的回答。
「面對如此大規模的媒體圍剿，不可能無動於衷，更不可能對全球社群媒體上發生的一切毫無感覺。」兩位藝術家解釋道。而對於這場爭議，他們也有自己的答案：「我可以理解大家為什麼會如此猛烈地抨擊，因為這次碰觸到的是一個最具代表性的象徵——獎盃本身。它被拆解、解構，再重新組合，最後變成一件日常生活中的物件。我會說，這是一種帶著挑釁意味的行動。」
當被褻瀆的對象是一座 F1 獎盃時，「挑釁」確實是個耐人尋味的用詞。
就連 Kimi Antonelli 被問到這座獎盃時，也在短短幾秒內，走完了大眾面對這件作品時的完整心理歷程。
第一階段：難以置信。「是那個用碗疊起來的嗎？一開始我以為是假的，後來才知道是真的！」
第二階段：詮釋。「它代表勝利的脆弱性，也代表勝利從來不是理所當然，而是需要被一層層建構出來的。」
第三階段：渴望。「我希望星期天可以拿到這座獎盃，然後把它帶回家。」
從「這到底是什麼？」到「我想要它」，只花了一個進站的時間。而 Antonelli 無意間也點出了另一個關鍵。
「最不可思議的是，在車手訪問中，竟然會有人問他們，對自己即將努力贏得的東西，在美學價值上有什麼看法。」Scala 與 Crispino 說道。很少有車手會在大獎賽前夕，突然被迫客串藝術評論家。
蒙扎站獎盃的設計邏輯是什麼？
事實上，一開始，vedovamazzei 的構想並沒有那麼挑釁。
那些杯子與容器原本還有另一層意涵：象徵女性的勞動、日常生活中的工作，以及那些往往隱形、反覆且持續發生的付出；也暗示著，即使是一場勝利，也不會以英雄式的姿態憑空降臨，而是來自日復一日的勞動，透過無數次累積，一點一點建構而成。
這個意象也不可避免地帶出另一層思考：汽車世界長久以來所代表的陽剛與男子氣概。與其歌頌肌肉、速度與征服的英雄敘事，FRAGILE 選擇了日常用品、不穩定、照護與勞動。然而，FRAGILE 遇上了網路，而這層更細膩的解讀，很快就被那一疊餐具所帶來的直接衝擊徹底淹沒。
要理解為什麼這座獎盃會引發如此大的迴響，我們得把時間往回推。回到很久以前，早在 F1，甚至汽車出現之前。
「我們最初是從『獎盃』（Trofeo）與『杯』（Coppa）之間的主題差異出發。」vedovamazzei 解釋道。
「在體育語境中，兩者代表著相同的意思，但這兩個詞的起源並不相同。『Trofeo』指的是你在戰爭或狩獵中取得勝利後帶走的戰利品；『Coppa』則代表共同分享的勝利，是大家從同一只酒杯飲酒、共同慶祝的時刻。」
前者講的是征服，後者講的是慶祝。
而 vedovamazzei 決定「褻瀆」的，正是這只「杯」。他們拆解了獎盃近乎帶有宗教儀式感的輪廓，再將它重新組合成一座由日常容器堆疊而成、搖搖欲墜的塔。「對車迷來說，破壞獎盃神聖的形體，就是一種褻瀆。」
這也像極了 F1 的分站勝利：今天你站上最高的頒獎台，七天後計時器歸零，一切重新開始。
FRAGILE，脆弱。
然而，這件被網路戲稱為「洗碗架之旅」的作品，在技術層面上卻一點也不日常。它從設計圖與草圖開始，以尼龍粉末 3D 列印成形，再經過塗裝、電鍍與拋光，最終打造出具有鏡面反射效果的表面。這是一套相當複雜的製程，最後卻做出了一件讓數百萬人第一眼看上去，都覺得自己可以用四個 IKEA 杯子在家重現的作品。Duchamp 大概會笑出來。
vedovamazzei 拿起日常物件，把它們變成獎盃；網路則拿起這座獎盃，又把它重新變回日常物件。作品從藝術走進廚房，社群媒體又把它從廚房送回藝術。
更重要的是，大眾並不只是隨隨便便評論，而是直接重現這件作品。過去，一件帶有挑釁意味的作品可能引來評論、讀者投書，頂多掀起一場醜聞；如今，它卻直接引發一股熱潮。
Warhol 消除了高雅文化與流行文化之間的界線；Cattelan 則非常清楚地理解，在當代生態系中，一件作品持續存在的方式，就是透過它的再製、笑話，甚至惡搞。FRAGILE 如今甚至已經變成某種未經授權的集體行為藝術。
而這一切，發生在 F1 裡。這是科技最先進、成本最高、規則也最嚴苛的運動界：碳纖維、模擬器、遙測、風洞、數十億筆數據，工程師為了千分之一秒的差距日夜追逐。而這一切的終點，卻迎來一疊杯子？！很難想像，還有比這更好的反差。
一座傳統獎盃會盡責地完成自己的任務：等待星期天，被冠軍高高舉起，出現在照片裡，然後按例被收進展示櫃。FRAGILE 卻完全反其道而行。它被辱罵、被模仿、被捍衛、被詮釋，也被做成迷因；它迫使車迷談論美學，也迫使車手談論藝術。
或許 Scala 與 Crispino 是對的：「沉默是死人的專利。」
而在這場由 F1 加盟的注意力經濟裡，FRAGILE 活得正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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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自：《GQ》義大利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