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迪獨家專欄】菲律賓總統的一席話，是真的要拋下美日親近中國嗎
8 月 14 日，菲律賓總統小馬可仕在馬尼拉與外國記者協會成員座談，講了幾句台灣人會停下腳步的話。他說，菲律賓「無意成為區域內的交戰國」，如果台海發生衝突，「不會允許任何人從菲律賓發動攻擊」。他還強調菲律賓將持續遵循「一中政策」，與台灣的往來僅限於商業與文化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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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同一場活動裡，他把中國稱為「我們的朋友」，說菲中之間的油氣聯合勘探談判正在推進，甚至表示在他任期結束前達成協議「當然有可能」。他也提到，每當南海出現摩擦，菲律賓都會主動與北京恢復對話，降低雙方的語氣和緊張程度。
如果你只看這些話，你大概會覺得菲律賓要換方向了，正在從美國的方向轉身，向中國靠攏。但要理解小馬可仕這場發言的意義，你不能只聽他說了什麼，更要看菲律賓同一時間做了什麼。今天我們就撥開檯面上的言詞戰，看看菲律賓真正的外交意圖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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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說降溫，實際上積極接洽美日國防
就在小馬可仕發表這番談話的三個月前，今年五月的美菲「肩並肩」（ Balikatan ）聯合軍演，規模達到 1 萬 7 千人，其中大概有 1 萬名是美軍。除了規模盛大之外，日本戰鬥部隊也首次參加。但更關鍵的是演習地點。這次美軍把海軍陸戰隊艦艇攔截系統（ NMESIS ）搬到了巴丹群島（ Batanes ）。各位，這個群島距離我們台灣只有 160 公里啊，比台北到高雄還近。不僅如此，美菲還在伊巴雅特島（ Itbayat ）進行海上打擊演習，這地方距離台灣更近，只有 155 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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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菲律賓的軍事布局真的跟台海無關，那為什麼要在離台灣這麼近的呂宋北部、巴丹群島演習，用的還是最先進的反艦武器？如果菲律賓真的要遠離美國的印太戰略，為什麼還要年年擴大「肩並肩」聯合軍演，今年甚至加入日本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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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只是這樣。今年五月，小馬可仕出訪日本，跟高市早苗提出所謂機密情報共享協定，其中一個目的就是讓日本更容易向菲律賓提供軍事裝備，包括軍艦。如果菲律賓真的要讓自己遠離印太的衝突熱區，小馬可仕幹嘛跟高市提這個需求？所以就動作來看，小馬可仕雖然嘴上說不會讓菲律賓參與攻擊，實際上正積極接洽美國和日本，讓菲律賓成為「攻擊」之外的好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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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上不提「攻擊」，戰略上強調「拒止」
什麼「攻擊之外的好幫手」？小馬可仕發言的四天前，8 月 10 日，美國國防部政策次長柯伯吉（ Elbridge Colby ）人就在馬尼拉，公開闡述美國印太戰略。他明確表示，華府的目標是沿著「第一島鏈」建立拒止嚇阻能力。柯伯吉還強調，美國「絕對不會從亞洲撤軍」，但希望盟友承擔更多防衛責任，要的是「夥伴，而不是保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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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解釋一下什麼叫「拒止嚇阻」（ Deterrence by Denial ）。嚇阻其實有很多方法，一種叫「懲罰型嚇阻」，意思是告訴對手：你敢攻擊我，我就有能力讓你付出巨大代價；另一種就是柯伯吉一直主張的「拒止型嚇阻」：不是等你打完再報復，而是事先建立足夠的防禦能力，讓你發現就算真的開戰，也很難達成軍事目標，最後乾脆不要打。ㅤㅤㅤㅤㅤㅤㅤㅤ
柯伯吉在馬尼拉公開講拒止，其實就是要把菲律賓的角色轉個方向，從「攻擊」轉為「防禦」。我不是要從菲律賓出兵攻打中國本土，而是要讓中國的海空軍在巴士海峽和呂宋海峽無法自由活動。光是控制這些水域、提供偵察與補給、部署反艦火力和防空能力，就足以嚴重改變中國對台作戰的成本計算，完全不需要「從菲律賓基地發射飛彈打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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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小馬可仕刻意留下的巨大灰色地帶。
小馬可仕正在校準訊號，但為什麼
但很奇怪，小馬可仕大可以不用大聲嚷嚷，就低調陪美國打造拒止戰略，為何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強調不會從菲律賓發動攻擊，發出可能會讓盟友感到困惑的訊號呢？實際上，小馬可仕早在 2025 年就公開說過，如果台海爆發戰爭，菲律賓「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因為台灣就在旁邊，而且有將近 20 萬名菲律賓人在台灣工作和生活。他甚至用了「會被拖進去」這樣的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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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他突然強調「菲律賓不會允許從這裡發動攻擊」。這不是政策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而是他在修正「訊號」，不是修正「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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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點校準訊號？至少有三個背景值得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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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菲律賓正在試圖與中國重新建立經濟對話。美伊衝突爆發以來，全球油價飆升，菲律賓這個高度依賴能源進口的國家首當其衝，通膨加劇、經濟成長降至多年低點。小馬可仕今年三月已經宣布國家進入能源緊急狀態。在這個背景下，南海的油氣聯合勘探突然從外交議題變成了經濟存亡問題。他需要讓北京相信，對話的大門是開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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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2028 年菲律賓總統大選已經開始倒數。小馬可仕不能連任，而他的政治對手、副總統薩拉（ Sara Duterte ）aka 前總統杜特蒂的女兒—— 一直在批評美菲《加強國防合作協議》（ EDCA ）讓菲律賓暴露在中國的威脅之下。如果小馬可仕被貼上「把菲律賓拖進美中戰爭」的標籤，他支持的接班人在選舉中將會非常難打。洛伊研究所（ Lowy Institute ）近期的分析就直接點出：美菲聯盟目前的穩固程度，高度依賴小馬可仕個人的政治意志，一旦 2028 年換人執政，一切都可能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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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菲律賓正在建構的安全網路已經不只是美菲雙邊關係。菲律賓與日本的《相互准入協定》（ RAA ）已經生效，今年一月又簽了物資勞務相互提供協定，加上剛剛提到的情報協定，菲日的合作會更加密切。另外菲律賓與澳洲 8 月 7 日才剛舉行第三屆防長會議，會後聯合聲明重申台海和平與穩定的重要性。換句話說，即使小馬可仕在言語上對北京放軟，但實際上，他背後正在編織的多邊安全網路一天都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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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軌戰略的本質
把所有線索攤開來看，小馬可仕正在執行的是一套精密的雙軌戰略：外交上告訴中國「我不會拿菲律賓當攻擊你的跳板」，軍事上卻持續把菲律賓打造成中國一旦對台動武時，第一島鏈最關鍵的拒止節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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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正否定的，不是菲律賓參與嚇阻中國這件事本身，而是「菲律賓成為攻擊中國跳板」這個特定敘事。這兩個概念差距極大。他只說「我們不攻擊」，但可沒說「我們不協助」。他可以同時做到不允許美軍從菲律賓基地率先攻擊中國，卻又讓美軍進駐、儲存裝備、演練反艦作戰、強化巴丹群島部署、與日本澳洲建立聯合作戰能力。只要把所有行動都定義為「菲律賓領土防衛」與「區域嚇阻」，在法律和政治論述上完全站得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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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要注意的是，在提到一中政策時，他用的詞是「 One China Policy 」（一中政策），而不是中國常用的「 One China Principle 」（一中原則）。這是美國最常見的應對方法，意味著我配合你的政策，但不代表我認同你的原則。這是大家之後在看各國發言時可以特別注意的小地方，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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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裡有一個他故意不回答的問題：如果中國真的攻台，美軍從菲律賓基地「攔截中國軍隊」，那究竟算進攻，還是算防止戰火蔓延到菲律賓？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要等到真正面臨那一刻才會揭曉。而小馬可仕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確保那一刻盡可能不要到來——同時為萬一到來做好準備。這才是拒止戰略最重要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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