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從對抗轉化為新空間的羊水-2026 臺南文化中心新館舍啟用首展《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
一座擁有 40 年以上歷史的文化館舍,如何透過一場展覽開啟它的當代對話?臺南文化中心作為臺灣 1980 年代邁向現代化進程中首波文化示範地標,它在那個國美館尚未誕生、北美館方才起步的年代,便已肩負起南臺灣最核心的藝術推廣任務。時至 2026 年,新展館的啟用不單是空間重整與硬體修繕的里程碑,更是一場關於建築體制的生命隱喻:新空間的孵化過程,猶如一場文化的滋養與孕育,象徵著老館舍在當代語境下的轉身。啟用首展邀請到長期關注臺灣女性藝術的陳明惠擔任策展人,匯聚五位臺灣女性藝術家:高媛、鄭秀如、李奎壁、王綺穗、陳妍伊,以《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為這個重生的空間揭開序曲,宣告一場由身體經驗所驅動的感官變革正式啟動。
《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臺南文化中心展覽現場。圖/臺南文化中心。
《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策展人陳明惠。圖/臺南文化中心。
上排左至右:藝術家李奎壁、陳妍伊、鄭秀如;下排左至右:王綺穗 、高媛。圖/臺南文化中心。
⏹︎1984 的剛性遺產與 2026 的柔性顯影
回溯這座始建於 1980 年、並於1984 年正式啟用的臺南文化中心,其誕生正處於臺灣解嚴前夕的國家文化建設浪潮之中。過去四十年間,場館名稱在「文化中心」與「藝術中心」之間幾度擺盪,隸屬單位也隨行政整併而更迭。這些看似制度性的調整,實則體現出一套偏向「剛性」的治理邏輯,即透過命名、編制與層級的確立,為空間賦予秩序與功能。在過去以效率和成果為指標的剛性遺產之下,許多空間常淪為治理標本,從而失去了應有的活性。
臺南文化中心第三藝廊新館舍。圖/非池中攝影。
2026 年,臺南文化中心新空間的落成代表的是一種文化政策層面與時俱進的轉向。這不單是建築面積的擴張,更是臺南文化中心試圖以這個新空間為據點,正式將具備思辨張力的當代藝術語彙在臺南深耕孵化。此次合作的契機,來自臺南市政府文化局對策展人陳明惠著作《無窮的瞬間:臺灣當代女性藝術 2003ndash2023》的關注。書中系統性梳理了近二十年間臺灣女性藝術在體制邊緣與內部的滲透路徑,涵蓋 136 位藝術家的創作實踐,所呈現出的感知取向與方法論,與文化局局長黃雅玲對於文化空間「孕育性」的直覺不謀而合。於是,文化局特別邀請陳明惠以新館落成為契機,策劃開館首展,共同將「感官主權」引入文化機構之中,開啟一場關於性別、身體與空間的當代重構。
⏹︎只討論「女性」嗎?
或許,我們很容易從策展人長期耕耘女性藝術的研究背景,以及本次參展藝術家清一色為女性的事實而推測此展覽是否聚焦「女性」這一命題。事實上,女性藝術從來不只是關於女性本身的單一論述,若僅以此作為理解的入口,反而容易忽略了當代女性藝術更為複雜且豐富的內在結構。
回溯至 1990 年代,在特定的歷史語境下,藝術實踐往往承載著社會改革與政治正確的宏大敘事。當時的女性藝術家,多半透過強烈而外顯的語言,例如對陰性特質的強調或對身體與經驗的直接展露,來回應父權體制的壓迫。由於對抗的對象具體且明確,這些創作常帶有鮮明的抵抗姿態。
陳妍伊《維納斯的誕生》系列,2023,影像輸出、水晶裱褙。圖/臺南文化中心。
相較之下,當代女性創作者的轉向顯得更為內斂而深層。她們不再急於證明或標示自身的性別位置,而是將女性的生命經驗內化為一種理解與處理世界的方式。關注的焦點轉往關注私密的生命政治,透過探索呢喃低語的感知,逐步重構對世界的認知。
策展人陳明惠在回顧其二十餘年的觀察時指出,當代臺灣女性藝術已逐漸脫離以「反抗男性」為核心的二元對立,轉而更自覺地回歸個體生命經驗的深耕。1990 年代臺灣女性藝術的興起,深受 1960 至 70 年代歐美女權運動的歷史影響,多帶著鮮明的「抵抗」色彩。然而,經過數十年的歷史推移,部分創作者甚至刻意與「女性藝術家」的稱號保持距離,以避開預設的性別框架。反觀新生代創作者,他們對性別的理解則展現出更高的開放性與流動性-性別不再是被動賦予的包袱,而是一種可被主動重構與轉化的條件。同時,她也觀察到,即便當前許多藝術家不再刻意強調性別身分,甚至在主題上刻意拒絕被歸類於「女性藝術」範疇,但在這些創作中,依然能辨識出某種與女性生命經驗相關的痕跡mdash隱隱約約卻持續生成。
若說 1990 年代的女性藝術是一種帶著痛感的對抗實踐,那麼當前階段更接近於一種立身之道的建構。當代女性所面對的,已不再是單一且可指認的壓迫對象,而是一整套交織運作的複雜系統mdash包括人工智慧、資本主義結構、殖民歷史乃至生物科技等。本次展覽,五位藝術家為觀眾呈現出這些的轉變:那些被歸類為「女性」的創作能量,不再停留於邊緣對抗,而是滲透於各種結構之中,會滲透進建築的縫隙(鄭秀如)、數據的算法(李奎壁)、血脈的深處(王綺穗),甚至自然與生物之間(高媛、陳妍伊)。藝術家不再站在體制之外高聲對抗,而是以細膩且持續的感官勞動,滲入世界的紋理之中,生成既內在又具穿透力的觀看方式。這不僅是一種創作策略的轉變,更是一種關於如何存在於當代的深層提問。
李奎壁《乙酸異戊酯》,2023,影像裝置。圖/臺南文化中心。
⏹︎五種重構路徑:「身體」的多向度實踐
策展人陳明惠表示,這五位藝術家的實踐,構成了重構世界的五種維度:鄭秀如藉觀眾踩踏將建築虛像轉化為實體經驗;高媛以微觀皮層重構主體感知;王綺穗透過勞動編織修補斷裂的血緣身分;李奎壁在數位與殖民歷史的交織中重構時空敘事;而陳妍伊則藉由與生物共創,重編了母職與演化的生命定義。這五股力量以身體作為滲透的介質,從內在感官、外在建築、文化溯源、數位監控到生物演化,在這個新空間裡共同孕育出一個具備溫度的感官世界,完整勾勒出一個由生命經驗所導引的重構觀點。
《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臺南文化中心展覽現場。圖/臺南文化中心。
▟鄭秀如|空間的顯影、身體參與
鄭秀如《址》,2026,雙面膠、灰塵。圖/臺南文化中心。
鄭秀如的作品《址》是一場關於「虛實」的對話。當藝術家與策展人初次踏入這座尚在建構中的新空間時,手裡僅握有一張冰冷的施工平面圖,圖紙上的數字僅是虛無縹緲的想像索引。為了解放這些受困於二維座標的尺度,鄭秀如選擇以透明雙面膠作為介質,將建築圖面標示的數字與親筆手寫的詩句,如同封印般轉錄於展場地面。
展出期間,藉由觀眾親身參與,原本「隱形」的文字與數字,隨著來訪者的腳步踩踏、灰塵附著而逐漸顯影。這個作品觸發了許多延伸的思考:一個空間若非有人在其中,那只是一座巨大的鋼筋水泥結構。當透過人的身體介入、行走與駐紮,衍生成人的使用與活化,才能活絡出具體的生命樣貌。《址》這個作品將曾懸置於抽象思維中的詩意,透過轉化不同介質,將由虛轉實的過程刻劃在每一位觀眾的感官體驗之中。
鄭秀如《址》,2026,雙面膠、灰塵。圖/臺南文化中心。
鄭秀如《址》,2026,雙面膠、灰塵。圖/臺南文化中心。
▟ 高媛|皮層的歸宿、攝影雕塑
高媛作品於《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展覽現場。圖/臺南文化中心。
高媛 2025 年新作品《我的皮膚之下》系列提供了一種高層次的重構性,從她的作品能夠看見一種極具感知的物質性轉化,也能察覺到她將性別議題從政治爭論中放逐,讓身體回歸物質世界的純粹與包容。正如策展人所指出的,高媛本次展出的創作與她早期拍攝刺青的系列有著內在的血脈連結:刺青關注的是身體皮膚的表層,而這次她將目光投向了由手捏塑如石頭般的「立體皮層」。
高媛摒棄了關於男或女的社會學辯證,而是透過將身體「自然化」的藝術行動,透過創作過程以「手」捏造的動作,將身體性展露。在這手捏的影像雕塑「皮層」上,她利用微觀視角的攝影,將「水」(或水氣、水珠與水流)細緻地顯影出來。當這層影像或虛或實地被微縮成水滴的質感,再被塑形成石頭時,成為一場剛柔並濟的「皮肉置換術」。高媛以這種抽象且微觀的「去性別化」手法,成功開闢了一條讓身體逃逸出二元論限制的路徑,在自然物質的流動中,回歸到人的身體與生命哲學。相形之下,原本硬質的性別政治邊界便顯得渺小且多餘。
高媛作品於《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展覽現場。圖/臺南文化中心。
高媛作品於《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展覽現場。圖/臺南文化中心。
▟ 王綺穗|血脈的編織、精神溯源
王綺穗《祖靈凝視系列 No. 6》,2025,手織布。圖/臺南文化中心。
王綺穗《喚醒》,2025,油彩、手織布、石頭。圖/臺南文化中心。
王綺穗的作品如同一股靜謐而具備穿透力的水流,緩緩滲透到展間,以一種極具包裹感的藍色半透明織體,重新定義了觀者對空間的體感。
王綺穗過去長期透過繪畫來展現與「水」相關的題材。然而,在成年許久後,意外確認卑南族與西拉雅族的身分,成為她創作生涯中巨大的斷層與轉捩。這個被壓抑的身分所帶來的震撼,來自過去時代因族群歧視而被家人隱藏的原住民身份。面對突如其來、甚至曾因外貌特徵而困擾多年的身分衝擊,王綺穗採取了一種幾近修行的身體勞動-編織,來消化這份歷史的重量。於是,她轉往跟隨泰雅族編織國寶尤瑪middot達陸(Yuma Taru)學習編織工藝,編織是點、線、面的交織,也是時間的線性累積,更是原民文化中極為重要的感官與工藝傳統。
在耗時數個月的漫長編織過程中,她將從戶政檔案中讀到的冰冷文字,透過雙手重複、繁瑣的穿引動作,轉化為眼前流動的、如水般的物質。在半透明的經緯之間、似是而非的圖騰與水滴意象,恰如其分地呼應她對自身身分的矛盾情緒:那是一種長期在「認知」與「血緣」之間錯位的生命狀態。 她原本以為自己不是(原住民),卻在後來發現自己就是(原住民);然而,她卻已長期用不是(原住民)的身分,在認識那個以為不是(原住民)的自己。這種身分的倒置與疊影,在織物的虛實交錯中得到了一種出口。水不再只是水,而是承載著這份震撼、矛盾與回歸的生命介質。
王綺穗作品於《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展覽現場。圖/臺南文化中心。
▟ 陳妍伊|母職經驗、生物共創
陳妍伊作品於《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展覽現場。圖/臺南文化中心。
陳妍伊《引路人》,2023,影像輸出、木框裝置、木柱、朗氏蜂箱,尺寸依場地而定。圖/臺南文化中心。
陳妍伊《維納斯的誕生》系列作品,呈現了一種極具衝擊力的生命景觀:那是電路板與蜂巢並置所產生的異質美學。這是一場藝術家與生物(蜜蜂)的共創,也是在科技異化的現代地景中,大膽重構對自然與孕育的定義。
這系列作品的基底,是陳妍伊以自身不同期程懷胎的身體作為翻模原型,塑造出如同古典維納斯般的軀幹雕塑。然而,她摒棄了傳統的人工媒材,改以「蜂蠟」作為形體的主體,這種由工蜂腹部蠟腺分泌、原用於築巢建築的生物物質,具備了生命韌性與溫暖的物理特徵(熔點約 62degC 至 65degC)。再於蜂蠟雕塑中嵌入 3C 電子零件與廢棄電路板等,之後將其置入蜂箱。蜜蜂在電路板的冷硬縫隙間,依循本能繼續分泌、築巢、釀蜜。這種「有機物與無機物」的混合,構築了一種當代的賽博格(Cyborg)隱喻-母體不再只是純粹的血肉,而是與當代科技環境深度嵌合的複雜系統。
身為人母的陳妍伊,透過蜂蠟這種「分泌物」與「建築材料」的雙重屬性,捕捉了母職經驗中的焦慮與希望。在她的視角中,無論是腹中的新生兒或是採集花粉的蜂群,都必須在充滿科技殘骸的環境中,經歷觀察、摸索、順應與模仿的過程。作品中那些不斷擴張、覆蓋掉電路板的蜜蠟,象徵著生命正試圖適應這個由人類技術所形塑的嶄新環境,並在其中尋求改變與創造的可能。陳妍伊透過作品將個人的母職焦慮轉化為普世的生態思考:孕育不再只是溫室裡的受精與成長,而是在電子荒原中,透過跨物種的協作,去接管並創造那個誰也無法預知的未來。
陳妍伊作品於《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展覽現場。圖/臺南文化中心。
陳妍伊《沈默的行動》,2025,單頻道錄像,03#3921quot。圖/臺南文化中心。
▟ 李奎壁|數據的逃逸、時空交織
李奎壁《乙酸異戊酯》,2023,影像裝置。圖/臺南文化中心。
李奎壁作品於《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展覽現場。圖/臺南文化中心。
李奎壁的作品《乙酸異戊酯》則帶我們進入了一個由數據、殖民歷史與未來預言三種時空維度交織而成的科幻場域。這件作品不僅是對臺灣香蕉產業史的數位考古,更是對當代社會中身體被數據化、被編輯的現狀,進行深刻的思考。標題「乙酸異戊酯」本身即是一個隱喻的起點。這種具備香蕉香氣的物質雖天然存在於果實中,但在現代工業中,它更多是以人工合成香精的形式存在。這種擬真技術的層遞,正呼應了李奎壁在作品中所運用的 AI 創作邏輯:擬真,卻在擬真的裂縫中揭露虛假。
影片中呈現一名來自未來的女子,在明亮廚房中優雅地料理香蕉皮果醬,隨後穿越時空,遊歷臺灣香蕉從生產到交易的歷史現場。女子臉部與肢體上顯眼的矩陣白點,提出了對真實與虛擬辯證性的深刻質疑-當身體被簡化為代碼時,藝術家刻意製造出代碼無法讀取的「噪點」。
這種對數據的干預同樣延伸至聲音感官,背景音樂傳來優雅的人聲歌劇,實際上卻是由 AI 拆解人類聲音後合成的作品。這種「非人」的聲樂,與影像中女子精緻的飲食動作產生了一種詭異的不協調感。透過這些手法,李奎壁在數位的陽性邏輯中,巧妙地開闢一條無法被完全辨識的身體路徑。她運用 AI,卻同時揭露其虛擬性,迫使觀者在感知到偽裝的瞬間啟發思辨。這宛如關於未來身體的皮層防禦:當全世界都在試圖將人編輯成可預測的數據時,李奎壁透過重構歷史與技術的噪點,保留「無法被辨識」的自由。
延伸閱讀|Truth or Trap? 李奎壁《香蕉幣》中的認知作
李奎壁《乙酸異戊酯》,2023,影像裝置。圖/臺南文化中心。
李奎壁《乙酸異戊酯》,2023,影像裝置。圖/臺南文化中心。
⏹︎當性別成誤讀的起點:體制內的重構
與其說這是一場女性藝術展,不如說這是一場以女性生命經驗為路徑的重構實驗。「女性藝術」在當代語境中始終帶有辯證的張力與爭議;追溯至 1960 至 1970 年代西方女權運動,此標籤曾是對二元秩序的激進回應。然而,如今來看,這個標籤卻構築了一道隱形的圍牆,當我們特地標榜女性藝術時,彷彿暗示著這類創作必須被排除或獨立於廣義的「藝術」範疇之外,使其淪為一種非主流的特殊類別。
這種性別標籤還容易產生誤導,不僅使作品被侷限在性別框架內解讀,更助長了對女性創作的偏見-當藝術語彙被粗泛地歸類為「溫柔、細膩或母性經驗」時,創作者豐富且異質的藝術實踐便容易被大眾所輕視。今日在展場中,我們能感受到來自五位創作者截然不同的力量與高度。在這裡,性別是她們共有的生命基底,卻絕非束縛創作靈魂的繩索。
陳妍伊作品於《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展覽現場。圖/臺南文化中心。
此外,女性主義從不能以單一面向而論。在當代議題中,我們可以觀察到「女性」議題常與「多元性別」並置對話。這種綁定並非偶然,而是源於兩者在基礎邏輯上的重合。簡單來說,它們共同面臨著「生理決定論」的枷鎖。若說女性主義最初的抗爭,是為了申明女性不應被簡化為生殖工具,那麼多元性別運動則是為了提倡性別認同不應受限於出生時的生理定義。兩者皆主張一種動態的性別實踐(Gender practice),在破除二元框架的邏輯重疊下,產生了必然的交匯。也因如此,在當代的藝術實踐中,相關主題往往呈現出極具擴張性、多元且流動的模糊特性,拒絕被單一的座標所錨定。
王綺穗《祖靈凝視系列 No. 6》,2025,手織布。圖/臺南文化中心。
然而,當我們直視美術館體制、學術語言與策展邏輯時,不難發現其根深蒂固的陽性權力特質。進而產生當代藝術與女性主義最沉重的辯證:在這些父權架構裡試圖以女性經驗啟動重構,是否只是在監獄裡裝潢房間?但當策展論述中所強調的「身體」與這座長期受行政規訓的建築產生碰撞與對話時,一場結構性的鬆動隨之展開。在如羊水般流動的感知中,原本硬質的邏輯開始出現消解的可能,那些象徵界線與秩序的邊界,也逐漸變得模糊。在追求「效率、進度、成果」的陽性體系下,策展人藉由呼應文化局局長對新館落成所提出的「孕育」概念,將其與「身體」感知疊加,共同構成了對這套邏輯的軟性消解。
雖然「孕育」這個詞聽起來很傳統,但在一個講求數據達標的官僚體系中,將焦點置放於緩慢的醞釀以及不確定的身體經驗,本身就是一種結構性的顛覆。它讓原本剛硬、講求功能的文化中心,變成了一個具備「羊水溫度」的感官場域,這就像在陽性建築的體內,闢造出流動的精神子宮。
高媛作品於《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展覽現場。圖/臺南文化中心。
⏹︎共同孕育不再需要「對抗」的未來
問及臺灣女性藝術家跟歐美女性藝術家創作的差異,陳明惠認為兩者之間視角的切入點差異十分顯著,歐美藝術家受其歷史語境影響,擅長以具備「衝擊性」與「對抗性」的視覺語彙,直觀地挑動觀者的問題意識。在地緣政治與民族文化的差異下,臺灣女性藝術家的創作語法較為溫和,很擅長用甜美而隱晦的方式去沉思議題,將銳利的批判包裹在細緻的感官經驗之中。
鄭秀如《址》,2026,雙面膠、灰塵。圖/臺南文化中心。
本次展覽是一場細膩而持續的滲透,展覽透過身體的在場與感受的積累,重新界定人與空間的關係,並以人本經驗為基礎,橋接地方文化中心的歷史語境和當代藝術的敘事方式。
2026 年,臺南文化中心新空間以「孕育」取代了「征服」。未來,也許我們不再需要透過對抗來保全自我,而是在如同羊水般包容的感官海洋中,共同孕育出一個即使模糊、難以界定,但卻多元、具備無限可能的未來。這場開館序曲預示著,臺南文化中心將從一個存放秩序的容器,轉向為一個持續發生、不斷滋養生命的感官場域。
李奎壁《乙酸異戊酯》,2023,影像裝置。圖/臺南文化中心。
展覽資訊
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
日期|2026.01.17 - 07.26
時間|09:00 - 17:00,週三至週日(週一、週二休館)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第三藝廊(臺南市東區崇明路 386 號 1 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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