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火人祭」變質,成有錢人炫富活動?
一年一度的「火人祭」(Burning Man,又名火人節),是個很難被定義的活動。有人說它是沙漠中的藝術祭典,有人說是文化實驗,但也有人認為它就是個讓人盡情打扮、盡情狂歡、展現人性底色的派對。
與常見的藝術節、音樂節不同,火人祭不會有特邀明星嘉賓,你買得到門票就來;為期 9 天的活動,也不會有節目流程,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一切沒有腳本與計畫。唯一凝聚參與者的,是精神層面的共識,也就是創辦人 Larry Harvey 在 2004 年歸納出的 10 項原則,例如:
- 展現自我(radical self-expression)與極致包容(radical inclusion)
火人祭鼓勵參與者從服裝造型到交通工具,從帳篷到搭建的裝置藝術,毫不保留地彰顯個人特色,巨大的、張狂的、怪誕的、唯美的⋯⋯這裡都歡迎。
- 自力更生(radical self-reliance)與去商品化(decommodification)
在會場,只有冰與咖啡是商品,只有廁所是主辦方提供。其他所有物資,如床鋪、一週所需的食物與水,都必須自己準備。由於不能用金錢交易,你可以用表演、用一個好故事換取物資,也開啟與他人交流的契機。
從 1986 年活動雛型問世,到如今走過 30 多個年頭,遠在美國內華達州舉辦的「火人祭」,以獨樹一幟的信念與出格不羈的藝術與氛圍,吸引著全球人們的目光與足跡。
今年(2023)火人祭又上了新聞頭版,原因是乾燥的沙漠竟然下起了暴雨,不到 24 小時的降雨量約莫把整整 2 到 3 個月的雨量一次下完,這時間點還偏偏是在 9 天活動後半,參與者物資即將用盡的時刻。
為了避免泥巴地反覆被車輪輾壓,無法乾燥硬化而更難以通行,主辦方一度關閉進出會場的道路。而火人祭的高潮儀式──燃燒火人,由於道路泥濘,重型消防車輛無法抵達,也兩度延後。
火人大撤退的同時,正反輿論也如大雨傾盆而至。有火人分享現場第一手的見聞,認為大家仍能苦中作樂,展現十條信念中「社區精神」(communal effort)與「公民責任」(civic responsibility)。有協助疏散的警方,則投書媒體抱怨現場遺留了一堆拋棄的物資,完全與信念中的「不留痕跡」(leaving no trace)背道而馳。
火人祭成為「落湯雞」,對聲譽與之後的活動號召力,影響有多大?在拋出答案前,讓我們從火人祭 30 多年的變與不變談起。
量變產生質變:規模化之後是商業化的考驗
火人祭的緣起,追溯到 36 年前,創辦人 Larry Harvey 與 Jerry James 在舊金山的貝克海灘(Baker Beach),搭起了一個高 2 公尺多的木製人偶,並以慶祝夏至與哀悼一段逝去戀情的名義,將之燒毀。這個原本只是讓人好奇圍觀的活動,彷佛打開了人們共情能力的開關,一年年傳承了下去,並且越來越多人參與。
出於安全顧慮,自 1990 年開始,火人祭移地到內華達州的黑石沙漠(Black Rock Desert)舉行。而根據火人祭官方統計,近 10 年每年的參與人數高達 65,000 人到 70,000 人。
多年來,主辦方始終努力堅守著「去商品化」(decommodification)的信念:這裡依舊禁止出現企業的 LOGO,禁止販賣咖啡與冰以外的物品。但如果眼尖,還是可以看到有些企業以免費提供食品的方式,藉此展示出商標。
並且,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從火人祭的官方統計可以看出,2018 年到 2022 年(其中 2020 與 2021 年因疫情改為線上舉行),年收入超過 10 萬美金的人群逐年增加,占總參與者的比重由 30.3% 上升到 41.2%。這與越來越貴的門票相關,從早期一張 50 或 65 美金的門票,如今一般門票的費用已高達 575 美金(約新台幣 18,000 元),並且還要再加上 150 美金的車輛通行證。參與火人節的費用已超越通膨,但仍是一票難求。
火人祭參與者的收入統計。圖/Burning Man Project 官方網站
政商名流、影藝明星、企業巨亨、矽谷工程師對火人祭趨之若鶩,也已是公開的秘密。早在 2012 年時,《紐約時報》的報導就指出,過去兩年來,有越來越多的名人富豪成為座上賓,如 Google 創辦人 Larry Page 及 Sergey Brin、亞馬遜 CEO Jeff Bezos、臉書 CEO Mark Zuckerberg、特斯拉創始人 Elon Musk。
並且,越來越多富人高調且張狂地展現財力,搭建豪華帳篷只給自己人脈圈中的好萊塢明星與矽谷創業家,儼然自己玩自己的。更誇張的是,一家專門做禮賓服務的瑞士廠商 The Key Group 還曾直接打出為火人祭制定的服務配套,方案包含在沙漠中建立一個包辦水電的帳篷,確保有衛星網路,安排每一餐都是現煮的美饌,甚至還可以每天接收來自沙漠外的外送包裹⋯⋯這個廣告被火人們大加撻伐與抗議後,終於下架。
2016 年時,則發生一起豪華帳棚被搶劫的事件:一群矽谷創業家聚集的 White Ocean 營地,被其他火人祭的參與者洗劫。這樣的行徑雖然有些人指責,但也有不少人認為大快人心,是給這群不尊重活動精神的有錢人一次「華麗的報復」。
藝術作品如何移地外展不受限?
當然,這些改變不全是負面。火人祭的門票收入、具名與不具名的科技公司,也挹注了資金給「黑石城謝禮」(Black Rock City Honoraria),這個基金將用以補助提出申請的藝術創作者。
隨著每年活動總參與人數達飽和,要如何接觸比 7 萬人更多、比沙漠現場更遠的其他場域,成為主辦方思考的問題。
2018 年,位在華盛頓的史密森尼美國藝術博物館(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與火人祭聯手舉辦了名為 No Spectators: The Art of Burning Man 的特展,除了透過文獻蒐集的方式,回顧火人祭如何從小眾活動變成萬人盛事,還邀請曾經參與火人祭的藝術家,將他們的作品移植到博物館內或博物館外的鄰近街坊──是的,不是所有參加火人祭的藝術家最後都會焚毀自己的作品。
為了讓原本充滿野性與個性的作品,不要成為傳統上正襟危坐的博物館,所收編的美學,展覽特別強調互動性,讓參觀者自由碰觸展品,並且還找來了許多火人擔任解說員,首要任務就是拋棄「正常」的導覽、捨棄資料的堆砌,改而著重分享參與火人祭獲得的觸動與體驗。
當然,換個座位還是得換個腦袋,「蠻諷刺的,為了展覽安全起見,這次展出的作品都噴上了 Nochar(一種防火漆)。但通常我做的作品都是越容易燃燒越好。」藝術家 Michael Garlington 在報導中提到。
除此之外,火人祭的影響力也從美國一路延燒到亞洲,2019 年香港太古廣場就展出了舊金山藝術團體 FoldHaus 的作品《LUMENous GARDEN》。
30 年來的「不變」:道德與環保爭議
還有一些議題,則是 30 多年來不變,與火人祭始終形影相隨。
舉例來說,火人祭中設有 Orgy Dome(群交圓頂屋),從沒少過的嗑藥派對。若是持有非法藥物,也有被警方取締帶走的實例。還有些防不勝防的違法行為,像是曾有一家名為 Voyeur Video 的廠商,將火人在私人帳篷內的更衣畫面,未經同意翻拍成錄影帶,放至色情網站販賣獲利。此行為被主辦方於 2002 年檢舉控告,最終訴訟成立,錄影帶被勒令停止販售。
除了情色與藥物,環保也是一大攻防點。多災多難的 2023 年火人祭,一開始就遇到環保團體的抗議,要求火人們不要搭乘私人飛機、不要使用塑膠製品。他們在前往火人祭會場必經的公路上設置路障,有人甚至將自己綁在拖車上,造成公路嚴重回堵,最後警方駕車衝破路障,並逮捕抗議人士。
「落湯雞」火人祭,其實並非公關危機?
再回到一開始的問題,火人祭成「落湯雞」的事件,影響有多大?
有些人會把這次火人祭遇暴雨、狂歡變逃亡的事件,跟歷史上惡名昭彰的 1999 年胡士托音樂節與 2017 年 Fyre 音樂節相提並論──但這樣比較其實並不正確,因為忽略了本質上的差異。
1999 年胡士托音樂節的失控,主辦方的貪婪要負大半責任:為了要讓參與者購買會場內貴得驚人的食物與水,參與者在進場時身上的食物與水都被沒收。現場的飲水設備不只陽春,還因為貪便宜找來的承辦商偷工減料,讓飲用水還被流動廁所的污水所污染,偏偏大會場地又是在如鐵板般炙熱的空軍基地,直射的陽光毫無遮蔽,積累的怨氣與不滿一觸即發。
至於 2017 年的 Fyre 音樂節,則更為「魔幻」──創辦人 Billy McFarland 利用高明的宣傳技巧,比如找名模到島上拍攝宣傳片,以及近百位知名網紅、名模、饒舌歌手接連在各自的社群專頁上欲擒故縱地發文宣傳,果然讓意者上鉤,門票開賣後 48 小時內就售罄。
但等活動真正開始後,眾人才發現現場還在施工,原本主打豪華陣容的明星大咖,根本不會現身。粗糙的飲食、欠缺的物資,參與者開始瘋狂爭搶有限的資源,甚至打鬥。開幕當天即取消的 Fyre 音樂節,成為新聞笑柄,創辦人 Billy McFarland 最終因為虛假宣傳、詐欺被判 6 年徒刑,去年因假釋提早出獄。
所以,1999 年胡士托音樂節、2017 年 Fyre 音樂節,與今年的火人祭,看似都是混亂收尾的活動,本質上其實大不相同。筆者認為,火人祭如今面臨的,與其說是「公關危機」,更像是「中年危機」:「洪水」考驗凸顯出十條信念中的「自力更生」(radical self-reliance)正快速消失;從發酵的輿論中,許多網友對火人祭中倉皇逃生的明星藝人,並未投以同情,反而是冷嘲熱諷,折射出「劫富」的快感心理。
上述種種也驗證了越來越「商業化」的火人祭,已成為少數人的派對,失去真正的文化影響力。這對邁入中年的火人祭來說,殘酷且真實地揭示了,要實行理念已越來越「力有未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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