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Q科普】《快打旋風》角色服裝與世界史:「春麗旗袍」承載香港時尚,「桑吉爾夫」跟烈酒有關?
隨著真人版電影《快打旋風》(Street Fighter)上映,隆、肯與春麗再次走進世界格鬥大賽,也讓玩家熟悉的造型與招式回到大銀幕!即使沒有把每一代遊戲都玩過,大概也認得白色道服、藍色旗袍,或那位總把「Yoga」掛在嘴邊的印度高手。
《快打旋風》原本是卡普空公司發行的格鬥遊戲系列,最初於 1987 年以投幣式大型機台格鬥遊戲的形式推出,最初的版本以「隆」跟「肯」兩位主角,面對來自日本、美國、中國、英國、泰國 ⋯⋯ 等五個關卡的不同對手,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快打旋風》系列後續的主要角色以及遊戲細節都越來越豐富,把各地文化濃縮,改造成格鬥家的模樣,而那些服裝與招式背後,也各自藏著一段值得認識的歷史。
1. 空手道歷史:隆與肯的道服從哪裡來?
《快打旋風》初代遊戲最具代表性的兩位主角,以日本人為形象的「隆」(Ryu,安德魯小路 飾)與金髮日裔美國人形象的「肯」(Ken,諾亞森迪尼奧 飾)穿著交領上衣、長褲與腰帶,赤腳對戰,讓人聯想到空手道、柔道、跆拳道 ⋯⋯ 等日本武道,不過,兩人的經典造型是經過遊戲改造的,所以並非專屬於哪一個特定的道服,他們實際招式也融合了多種武術元素,但如果從歷史角度來看,確實可以聊聊關於空手道的傳播史。
空手道的歷史其實並不是起源自日本本島,必須先從沖繩談起,當地發展出被稱為「手」的武術,也在與外界的交流中,吸收了不同的技法,它在沖繩傳承、發展,再逐漸進入日本本土。1922 年,船越義珍(日本明治時期著名空手道家,也是將空手道自沖繩傳入日本本土的第一人)赴東京展示沖繩武術,並留在當地教學,成為空手道向日本本土傳播的重要人物。
船越義珍整理了技術與理論,逐步建立起教學制度,後來隨著二戰時期日本的武力擴張,空手道也開始傳播於海外,第一站主要是夏威夷,戰後習得空手道的美軍,有些又將技藝帶回自己的國家,教學網絡隨之擴大於各處。因此再看《快打旋風》的日本人的隆 VS. 美國人的肯,就有了可以對照的真實歷史。
2. 春麗的旗袍:與香港的近代時尚史
由「卡莉娜梁」飾演的春麗是在 1991 年推的《快打旋風 II 世界勇士》遊戲中的人氣角色,以包子頭、藍色旗袍與白色長靴為主要造型。順帶一提,《快打旋風 II》是推出最多不同文化角色的一代,後面提到的很多內容都是來自二代遊戲。
旗袍源於滿族服飾,但當代旗袍的貼身輪廓與剪裁,主要是在二十世紀的都市生活裡逐步發展出來的。1920 年代,旗袍已經在上海流行,到了 1930 年代,強調腰線與身體曲線的款式更加受到歡迎,無論是日常或正式場合皆能穿著;緊接著 1930 年代後期,因上海、廣州相繼陷入戰火,部分裁縫轉往香港;1940 年代中後期,又有上海裁縫跟隨客人赴港,他們帶來手藝與訂製需求,與香港生活相互影響,為 1950、1960 年代的旗袍文化奠定基礎,尤其電影《花樣年華》讓觀眾印象深刻的旗袍世界,就能沿著這條時尚與城市的線索往回理解。
至於春麗,她的服裝又在這段歷史之上加了一層遊戲想像,保留高領、盤扣(大上海時期稱為「撳鈕」,這個稱呼可見於張愛玲的代表性小說《金鎖記》)與開衩等辨識元素,再配上誇張的袖型、護腕與靴子,組成方便玩家認出的格鬥家。於是,一件常被拿來代表「傳統中國」的衣服,背後同時有近代都市、戰亂遷移的痕跡,認得春麗之後,也可以順便重新認識旗袍。
3. 來自蘇聯的桑吉爾夫與戈巴契夫
由「奧利維爾里希特斯」所飾演的桑吉爾夫(Zangief),同樣首次登場於《快打旋風 II 世界勇士》,他被設定為一位「俄羅斯摔角手」,但是在最初設計這個角色的時候,其實初版角色提案的名字並非「桑吉爾夫」,而是「Vodka Gobalsky」,也就是「伏特加戈巴契夫」,這個名字相當有趣,因為「伏特加」是俄羅斯的知名烈酒,而「戈巴契夫」則是瓦解蘇聯的蘇聯最後一位領導人,也正好遊戲推出的 1991 年就是蘇聯解體的年份。
1991 年,戈巴契夫推動改革,希望調整僵化的制度,卻同時面對經濟困境、政治角力與各加盟共和國日益強烈的獨立要求。1991 年 12 月 25 日,他辭去蘇聯總統職務,克里姆林宮上方的蘇聯國旗也被降下。而遊戲中桑吉爾夫的愛國設定,也能放回冷戰時期的體育競爭裡理解,當時美蘇經常把運動員的成績當成國家實力與制度優越性的證明,1980 年美國帶頭抵制莫斯科奧運,1984 年蘇聯又抵制洛杉磯奧運,賽場直接成了外交角力的一部分。
但顯然直接將角色取名為「戈巴契夫」在當時還是太過敏感,但遊戲還是設置一個小彩蛋,那就是當桑吉爾夫的破關結局還出現一位酷似戈巴契夫的領導人,搭直升機來祝賀,最後跟大家一起跳舞(玩家贏得冠軍,祖國領導人親自到場,規格確實很高⋯⋯)
4. 達爾西姆的瑜伽神祕奇觀
同樣於《快打旋風 II 世界勇士》初登場,電影由「維帝傑馬」飾演的達爾西姆,能伸長手腳、吐火,還能以超常方式移動身體,而那句「Yoga Fire!」也是他在遊戲裡辨識度最高的招式配音之一,但達爾西姆所使用的「瑜伽」跟現在在瑜伽墊上的伸展運動其實是不同的概念。
瑜伽有漫長而多元的宗教、哲學與身心修煉傳統,今天健身房重視的體位法,只是理解它的其中一個入口。修行者的冥想、禁欲與身體控制,也曾透過繪畫、旅行記錄與宗教圖像被描繪。對不熟悉其背景的人來說,特殊姿勢與苦行很容易被理解成一種神祕能力,身體也因此成為人們想像印度的重要媒介。到了殖民時代,照片、海報、電影 ⋯⋯ 等等媒介,又把修行者轉化為可以展示跟販售的奇觀。
把以上這些與達爾西姆並讀,便能理解「印度高手擁有超常身體」這種娛樂形象所處的文化背景。另一方面,印度思想家與修行者也主動向海外介紹自己的傳統,1893 年,近代印度教哲學家與宗教改革家「辨喜」赴芝加哥世界宗教會議演講,後來成為瑜伽海外傳播的重要人物。再經過二十世紀的發展,健康與身體訓練逐漸成為全球瑜伽文化的一部分。所以我們今天可以同時在健身房與格鬥遊戲裡看見瑜伽,只是它們各自放大了漫長歷史中的不同面向。
5. E 本田:日本相撲的起源
還是於《快打旋風 II 世界勇士》初登場,電影由「後藤洋央紀」飾演的 E 本田,在遊戲中以巨大身形與百烈張手,讓相撲在玩家腦中留下很直接的印象。在日本歷史中,相撲與農耕祈願、宮廷活動都有很深的歷史關係,後來也受到武士階層支持;最早的時候,有一種稱為「勸進相撲」的公開比賽,可以藉由表演為寺院、神社的修繕等事項募集資金,比賽與寺院、城市生活連結在一起,也逐漸養出自己的觀眾;不過,群眾聚集並不總是受到當局歡迎,十七世紀中期,政府曾以風紀與秩序等理由禁止公開相撲表演,後來政策改變,比賽才重新獲准舉行。
恢復後的江戶相撲,曾在富岡八幡宮、回向院等不同場所搭建臨時看台;1833 年以後,回向院成為江戶相撲的固定比賽場地,觀眾會前往支持喜歡的力士,谷風、小野川、雷電 ⋯⋯ 等力士明星受到追捧,錦繪也把力士形象帶進日常消費,比賽有票房、選手有名氣,粉絲還能收藏圖像,這套運作方式對當代的體育迷來說,應該相當熟悉。
因此,再看「E 本田」那一身強烈的日本形象,就能多讀出幾層意思,身體、髮型與兜襠布讓人馬上認出相撲形象,而妝容又借用了歌舞伎的視覺元素。遊戲把不同表演文化組合在同一角色身上,而相撲本身也一直在宗教、商業與群眾娛樂之間發展。
6. 沙加特的泰拳有多古老?
回到初代遊戲,沙加特(Sagat)是最後第五關泰國場景中,隆跟肯最後遇到的兩個對手之一,沙加特有著獨眼、胸前的巨大傷疤與壓迫感十足的身形,幾乎把「泰拳王者」直接寫在身上。玩家會記得他的重踢與膝擊,也記得不斷飛過來的「Tiger Shot」!然而,泰拳有悠久的地方競技與武術傳統,但它的早期起源並沒有一條毫無爭議的標準答案,但相對能掌握的是二十世紀的制度轉變,以繩索圍起的擂台、時鐘計時的比賽逐漸普及,到了 1930 年代前後,規則進一步整理,拳套取代纏綁手部的繩索,量級與五回合制度也讓比賽變得更接近現代職業運動。
後來,曼谷的拳場、地方拳館與電視轉播,又把選手、觀眾及商業活動聯動成更大的網絡。地方拳手前往首都追求名聲,海外學習者也陸續接觸泰拳,這門技藝因此有了跨國流通的舞台。沙加特這個角色除了古老武術的想像,也有現代體育的痕跡,所謂的「泰拳王者」背後,藏著的是一整套讓冠軍能被看見的制度。
7. 哈坎:來自土耳其的奇妙「塗油摔跤」
「哈坎」是遊戲《快打旋風 Ⅳ》更新後《超級快打旋風 Ⅳ》的新增角色,設定上是一位土耳其格鬥家,而他打到一半還要往身上倒油的習慣讓當時的玩家百思不得其解(尤其在遊戲角色設定上哈坎除了是油摔選手外,還是兼食用油公司老闆⋯⋯),但其實「塗油摔跤」在土耳其卻有著淵源流長的歷史。
「塗油摔跤」的歷史可追溯至十四世紀的鄂圖曼時期,選手在草地上交手,穿著稱為「kispet」的皮褲,而當身體變得滑溜,抓握與控制對手就需要不同的判斷,除了力量之外,重心、耐力與技巧都會影響勝負。「塗油摔跤」在 2010 年被列入 UNESCO 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名錄,需要傳承的包括師徒之間的知識、競賽禮節與共同記憶,土耳其文化部的介紹甚至提到,勝者應扶起並安慰對手。
另外,土耳其在埃迪爾內還會固定舉行的「油摔節」節慶裡有鼓與類似嗩吶的「zurna」土耳其傳統樂器伴奏,宣告者介紹選手,負責籌辦與資助的主人則張羅賽事,而冠軍能獲得象徵榮譽的金腰帶。「塗油摔跤」連皮褲都有專門的製作技藝,所以這個比賽背後,同時牽動音樂、工藝、贊助與地方,熱鬧程度很像一整座城市共同參與的年度大事。
8. 艾蓮娜「戰舞格鬥式」背後的血淚
初等場於 1997 年發行的《快打旋風III》的艾蓮娜,是位來自肯亞卻使用發展於巴西卡波耶拉(Capoeira 為葡萄牙文音譯,又稱「巴西戰舞」)的格鬥家,但卡波耶拉卻有著讓人心酸的血淚史。
時間來到十八、十九世紀的殖民時代,在巴西,遭奴役的非洲人及其後代,把不同的身體技藝與文化經驗帶入新的生活環境,卡波耶拉也在這樣的社會裡發展,與勞動、街頭娛樂及抵抗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從巴西國家檔案館整理的資料顯示,街道受到警察嚴密監控,有大量文獻記載,當時許多人因為練習卡波耶拉而遭到逮捕,不僅被判鞭打,還要在監獄船上服刑三個月,從事海軍船塢勞動。這個今天看似自由奔放的招式,當時竟可能招來如此嚴厲的處罰。
至於音樂則是理解卡波耶拉的重要入口,參與者需圍成圓圈,由兩人在中央互動,其他人拍手、歌唱、演奏一種名為「berimbau」的樂器帶動節奏,師傅也在其中傳授規範與知識。而到了 2014 年,卡波耶拉也被列入 UNESCO 名錄。所以艾蓮娜的漂亮踢腿與步伐背後,能一路追溯到非洲離散、奴隸制度與非裔巴西文化的形成,有著非常悲傷的血淚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