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單一劇情漫畫接力，從《漫畫之國》進入漫畫家的大腦 ft.常勝、致怡、Peter Mann、路徑
「好玩到發瘋！執行起來也無比抓狂！」由常勝、致怡ZEI、Peter Mann、路徑，共同創作史無前例的單一劇情漫畫《漫畫之國MANGALAND》。Openbook閱讀誌特別專訪漫畫家常勝與路徑，並記錄2024台北國際書展新書發表會現場，與讀者共享。
召集人常勝受訪時表示，《漫畫之國》其實約5年前就開始醞釀，當時是一個漫畫家小聚，有人提議一起創作一部合集，酒酣耳熱下每個人都興致勃勃。
只有常勝在旁認真思忖著：「台灣漫畫合集成功的有幾個？況且真要夠深刻夠好看，一篇30頁恐怕是不夠的。」事隔半年左右，還把這事掛在心上的常勝想起，自己2009年的《夢境大飯店》，企圖將夢境跟現實兩個世界，靠一己之力想畫出兩種的不同風格，可惜當時沒達到他想要的結果。
他說：「這讓我突然想到，我幹嘛跟自己對幹？如果是跟眼前幾位優秀漫畫家一起做這件事，一定會非常開心！」熱血衝腦下，常勝連忙聯絡大家，high度直到現在畫完了都還沒讓他冷靜下來。
為了合作順利，這部作品需要一個簡單到不行又極具張力的idea，最後決定採用「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概念，唯一遊戲規則是女主角並非進入仙境，而是漫畫家的腦袋裡。
➤漫畫家共同群組名稱：「超過300頁」
這部漫畫有共同的角色，卻有數個截然不同的畫風。除了常勝，其他投入行列的作者包括有：以《執業魔女Pico Pico》獲金漫獎「少女漫畫金獎」與「原型設計獎」的致怡ZEI，她是視覺系的歌德蘿莉塔時尚專家，畫風充滿華麗魔幻的設計感。
以《芭樂歌BLA BLA SONG》獲金漫獎「漫畫新人獎」與「跨域應用獎」的腦洞系Peter Mann，他有獨到的幽默感，擅長細膩大膽的筆觸及無厘頭的劇情。
還有曾受邀參展安古蘭臺灣館，並以《分配的孩子》獲Comico原創漫畫大賞潛力獎的路徑，擅長冷靜描繪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的恐怖。
計畫定下來後，開始進入討論基本設定的環節。首先，作者群一致同意「主角沒有名字」，因為她代表所有喜歡看漫畫的人，所以不需要名字。
再來，每個漫畫家的最後一頁，都要跟下一位一起合作，來完成兩個不同世界的交棒。至於進到下個世界的方式，不管用掉的、用跳的，全由作者自己決定。
最後，是每人至少要花60頁來講故事，這讓可發揮的空間變得很大，這也導致整部漫畫超過300頁，較一般單行本高出100多頁。
「超過300頁」，致怡在新書發表會上開玩笑地透露，就是本作漫畫家之間的群組名稱。
➤同時進行的漫畫，該如何彼此呼應？是最需要溝通的
《漫畫之國》從2021年啟動計畫，經2022年準備，2023年一整年的畫稿，前後歷經起碼4年。
「通常沒有人可以把大綱寫得很漂亮，也沒有什麼『看了大綱就高潮』這種事，所以大家互看大綱到實際交稿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意料之外。」
由於是把腦袋攤開來給大家看，所以常勝要他們「就畫你想畫的，不加干涉、完全自由。」他說當作者放飛自我，畫出腦中的異想世界，通常也會給出非常意料之外的作品，而不是作文、命題感的東西。
「這本書不能是做作的，故事自然而然地出自他們腦袋，漫畫家也理所當然地畫自己的風格。而我必須解決的是，讓整個單一劇情漫畫能順理成章的成立。」難處，也正好就在這裡；不出意外地，會出很多意外。
常勝說，雖然每篇都是單一劇情，但劇情不只連貫，最好還能有所互動，可是在一年時間、同步做稿的形況下，前面作者若已完成，後面再想互動就會是個難題。這時成員的相互信任，是合作順利與解鎖成就的不二法。
常勝負責第一回分鏡，並在最後一回收束前面各篇的天馬行空，將整本書想傳遞的訊息，做出結尾、給出答案。「收尾的時候，我必須先把結構想清楚，否則前面的哏鋪不出去。」他還設計了一把進入漫畫之國的鑰匙（就是那個裸體小老頭），除了讓作者自由使用，最後也用它來讓主角走出那個世界。
還有一個重要關鍵，第一回開頭必須有個書本裡的角色跟主角說話，來證明主角跟她手中的漫畫產生了互動。常勝在群組討論的時候，把任務丟給致怡，結果設計一位狗頭管家，並在常勝的篇章裡一開始就出現了。
常勝自己也有過莫名所以的事情。例如一開始的跨頁跟最末兩頁，畫面中那些埋首看書的人，是在畫的當下才從他腦海突然冒出來。「它是原先設想之外的東西，我也說不上為什麼，就非常確定『我就是要這個東西！』知道我必須把它放在書的頭尾。」
那年暑假，趁路徑回台空檔，常勝約大夥到萬隆租書店拜訪。那裡有座很古老的旋轉梯，通往擺滿漫畫的地下倉庫，常勝跟大家說，他希望用它來做為現實世界通往漫畫之國的入口，這裡正是女主抓住小老頭掉入漫畫家腦袋的地方。（而它真實存在！）
➤致怡的鬼屋，走出完全無法創作的低潮
等真正進入完稿的階段，總會忍不住想關心大家究竟畫到哪裡，但常勝說：「這時反而要沉住氣，站在信任的角度，相信他們可以趕出來，不要硬去做什麼改變。因為當前面醞釀的能量達到一定高峰，爆發出來的效果是會加倍的。」
關於大家的作品，常勝分享致怡經歷了一段創作上的低潮，致怡利用她稱為「鬼屋」的房間，誠實面對裡面所發生的一切，並試著將它說出來。「所以那個房間就是她腦子裡創作的那塊區域。我看到她在裡面寫了一些高級笑話，想到就好好笑，希望讀者自己去找出來。」（提示：那笑話是種咒語。）
致怡在新書發表會上分享了這段低潮，她提到自己其實當時的狀態非常不好，先前已經連載了超過8到10年的時間，「我覺得自己已經透支，沒辦法再創作了。」也因此，漫畫中點不起火的細節正是反應了當時的狀態。
「但答應了我一定要做到，」致怡形容這是「重拾畫筆的過程」，從非常痛苦，完全畫不了的狀態，出乎意外地，「我沒想到可以重新回到這麼快樂的畫圖狀態，甚至我還會在家跟媽媽說：『我好快樂』」。
致怡也在後記說道，她覺得創作者和靈感，有點類似靈體跟靈媒那樣的存在，互相拉鋸、相愛相殺。闖進致怡腦海的主角，讓她再一次感受創作的初心，也更懂得如何與之苦樂共處。她還說除了錫人以外的每個角色，好像都滿機車的，希望大家不要討厭他們，她相信出現在心裡的不同聲音，都有它存在的原因。
「我很感謝常勝邀請我參加這個計畫，對我的漫畫生涯也是一種『重生』。」致怡分享。
➤Peter Mann，揭開創作者大腦的歷程，零碎的素材像不同部門
Peter Mann，是常勝朋友的朋友，在Mangasick展覽時，第一次看到她作品就很喜歡，也常一起聚餐喝酒，是這個企劃最晚上車的人。常勝說：「Peter或許是最多人想知道她腦袋到底裝了什麼的漫畫家，她非常天馬行空，點子冒得又快又多，我覺得她的漫畫一直都是讀者的貓薄荷，會讓人high到不行，但是她說她自己腦袋裡裝的都是大便（笑）。」
Peter Man加入時，形容那裡「已是一片火海（aka如火如荼的趕稿畫面）」，所以就決定以「混亂邪惡」的方式上車。「儘管內容莫名其妙，也許我的腦子就是如此運作……」
Peter Man回憶，當她緊張不安地將60頁的分鏡交給常勝時，竟被常勝已讀了30到40分鐘，「我想說，完了，是不是沒辦法上這台車了。隨後，收到常勝的回覆：『Let's do it !』」。
回應本書主題，揭開漫畫家的大腦，Peter Mann形容自己的短篇像是讓讀者知道「我的創作是怎樣由點、線，發展成面」。通常開端都是零碎的，僅有一些角色和畫面，也可能是台詞，不一定有故事。「他們像不同部門，被分散到不同區塊，也像是不同資料夾」，主人翁遊蕩其中，理解各部門怎樣運作，「我把腦內思維，呈現在篇章中」。
勇奪2023金漫獎跨域應用獎的Peter Man，一向以跨域應用能力為人稱道，她也在漫畫中打趣地描繪出來：「身兼數職、一手包辦，你知道這叫什麼嗎？『身兼包』！」幽默地將自己的工作歷程，展現在讀者眼前。
➤常勝，在遺忘之國找回愛漫畫的少年
欲罷不能地一頁一頁往下翻，是常勝覺得漫畫與其他媒體不同的迷人之處。畢竟，讀者永遠不知道下一頁會帶給你什麼。好看的漫畫會讓讀者沉浸其中，這樣，讀者就進入了漫畫之國。
常勝在《漫畫之國》畫出很日常的生活感，是日漫的敘事方式。「我心裡會自動往這種方式靠近。創意在某些細膩的地方如果做得足、做得恰到好處，共感會跑出來，這樣的分鏡是有幫助的。」他以宮崎駿作品為例，小女孩穿鞋有個習慣動作，會把鞋頭往地上蹬兩下讓它合腳，許多細膩情感就從這類小地方展現出來，而歐漫美漫，通常是開了門就出去了。
談到自己負責的篇章，常勝說他有個懶惰的習慣，想故事不記筆記，很多東西因此就不見了。「於是我就想，我腦袋裡可能有個地方叫『遺忘之國』，居民（點子）在裡面待久了會消失不見，原因只是你忘了，最後連自己的長相都消失。」
他說：「我懷疑那些東西其實都還在我腦袋裡，這又牽扯到構思過程時，我會把從小到大一些記憶比較深刻的東西放進作品，就像很多人日常生活會自帶BGM，更不用說我身為漫畫家，畫的時候會有配樂自動在我腦海出現。」
常勝說他小時候會耳朵貼著畫裡那種古老收音機，拿手電筒在棉被裡看漫畫。「那時聽的大多是美軍電台，還有天南廣播電台的歡樂今宵，有時不小心睡著那些歌就會跑到夢裡，所以書裡那一整篇，就是我對音樂跟漫畫的回憶。」
尤其最後大逃亡時的那首〈One Way or Another〉，小男孩箱子打開，裡面都是他小時候的漫畫，像《小拳王》、《超人洛克》、《微星小超人》，「除非跟我同年，不然講出來也很少人知道。我還畫了小時候的色情漫畫《穴光假面》，女主角打鬥時『那邊』會發光，只是有版權問題，不能畫得太清楚。」
當漫畫家多年，常勝覺得創作這件事其實是自私的，不管自己的記憶有誰會care，但還是想自私地把它畫出來。「箱子打開後，小男孩終於想起來了，說『我最喜歡的是漫畫！』這其實也是我小時候會說的一句話，但踏入社會後，我想我是忘了，在廣告公司工作了15年後，有一天，跟裡面的小男孩一樣，我突然想起來了，然後才又開始成為漫畫家。」
➤路徑：喜歡恐怖漫畫的心理治療師，兼職畫漫畫
路徑是常勝擔任Comico評審時所認識的新銳漫畫家，他說當時覺得這人好會說故事，看到就很興奮。「路徑分鏡的節奏感很好，有趣的是她展現了許多日常生活的情感跟心理層面的觀點，有時看起來稍微有點平淡，但奇妙的是，會讓你一頁一頁往下翻，不知不覺看到最後，然後得到一個答案。」
被常勝延攬入《漫畫之國》的路徑，由於創作習慣將故事的恐怖之處擴大描寫，因此成為書中唯一將主角畫成「反派」的人。相較於其他3位作者描繪腦裡熱呼呼的異想，路徑反倒冷靜站到另一角度側寫女主角。
大學念美術系，並跨系修心理學，2019年赴美念研究所，現在路徑在非營利組織擔任心理治療師，與兒童保護協會合作，負責兒童創傷治療。
路徑受訪時表示，她喜歡各種形式的記載跟記錄，喜歡的是故事，「漫畫對我來說是其中之一，我同時也很喜歡小說、電影、戲劇之類。」還說如果她的文字表達比漫畫好的話，她可能會去寫小說，而心理治療師則是一個她可以花最小力氣，達到最大功效的工作。
路徑一向喜歡伊藤潤二的作品，小學時家裡就已經有一整套。她說伊藤潤二曾提過，之所以畫恐怖漫畫，是因為對很多事情都感到不安。路徑認為他的恐怖跟視覺上直白的恐怖（像是jump scare）不太一樣，是會挑起人本能上的不舒服。小說則喜歡愛倫坡與羅伯・杜格尼，這也是之所以她的漫畫總是使用文字大過於畫面的原因。對暴力的描寫跟興趣，則是受《班尼的錄影帶》、《白色緞帶》的導演麥可漢內克影響很大。
➤從小到大都很順利，如何讓人變成反派：沒有同理心的恐怖
回到參與《漫畫之國》的當時，路徑分享她加入時，很多初始設定（例如主角長相、人格特色、互動方式等），包括第一話分鏡都差不多出來了。「那時我看到女主角的角色設定，就覺得『天啊！這人太正向了』，看起來就很可疑，在我故事裡絕對是個壞人。」於是她對常勝說，能否接受主角在她的世界是反派呢？ 常勝很慷慨，想一下就讓她過了。
之所以是反派的原因是：愛麗絲夢遊仙境是個大概7歲小朋友的成長故事，愛麗絲試著理解大家的人際相處，把自己的內在人格整合，經歷各種事情最後回到現實。而《漫畫之國》主角已是15歲青少年，若仍在經歷這樣的事情，就會缺少愛麗絲在故事裡的成長和改變，因此用路徑的創作習慣去想，就會變成一個恐怖故事。
「如果往最恐怖的方向去想，可能主角從小到大都很順利，所以她一直不需要長大。」
由於角色是大家共同創作的，在她的解讀裡，主角是活潑開朗的女生，小康家庭長大，長得漂漂亮亮，沒有身心疾病，受家長與同學們保護。「她可能是非常順應社會的人，因為較少被異化的經驗，所以會缺乏培養同理心的機會，沒發現自己成為壓迫者，而這很大概率不是她的錯。」
主角穿梭在他人世界，非請自來並斷然離去這件事，也因此讓她聯想到既得利益者的特權，以及剝奪他者無需受任何懲罰的逃脫。於是在她的篇章裡，發展出主角明顯的「我是為你好」情節。路徑說：「我是為你好其實是非常方便、很常被使用的託詞。雖然這種情節在台灣很常發生，但與其說是台灣元素，不如說我是心理治療師，是一個助人的專業，想企圖描述在那情節底下的暴力跟創傷。」
「這可以回歸到一般人所謂的正常跟不正常，誰來定義？誰有權利？少數服從多數嗎？還是擁有較大取決權的金字塔頂端？這樣絕對不是多元文化，可能是不對等的壓迫，很容易會造成暴力跟創傷。」
➤感覺安全時，才會發現自己並不安全
透過心理情節的鋪陳，讓故事恐怖化，是路徑漫化的長處。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慢慢發現主角自以為能讓好友走上順遂的道路，卻適得其反，令讀者隱隱有不安感。然而，讀者的不安來自從旁觀的視角，發現主角的善意反而害到了好友。但從主角的眼光來看，卻不是如此。
路徑提到，主角的不安不見得來自她發現了自己的錯誤，「有一部分來自她發現已經沒辦法回到『大家都覺得她是對的世界裡』。」
路徑喜歡閱讀小說，她提到自己許多創作的養分來自文字，在創作漫畫中的恐怖情節時，她不傾向用驚悚的畫面，而是以寫實的畫面搭配適當文字。「我想再現現實裡的恐怖，一種更接近身歷其境的感覺。」
「恐怖很大一部分，是來自你感覺安全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並不安全，不單純是畫面上的視覺刺激。其實我們大多數是被生活中的氣氛或話語嚇到的。」她如此說明。
➤運用空間差與時間差呈現漫畫敘事
與3位漫畫家一起合作，在路徑眼中，常勝是實力派畫風，起承轉合和張力都有自己的幽默感跟情緒表達，非常穩紮穩打。「比如看到小老頭是抓住它、搞清楚，而不是假裝沒看到或懷疑我一定是眼花了。還有漫畫出現狗狗人跟主角對話，同時也在跟所有讀者對話，那種實體拿著書，跟閱讀漫畫裡的書的時間差跟距離感，我覺得很有趣。」
至於致怡，路徑覺得：「她的畫面很破格，是在格子以外像花朵或雲朵那樣綻放（不像自己的畫面是老老實實的白色框），所以她的視覺享受更像插畫，蘿莉塔風格與娃娃都完美融合在一起，跟致怡本身的特質很一致。」
對Peter Man的作品，路徑分享：「我覺得他很大特色是具象化表現他無厘頭的跳脫式超展開，他有一些很誇張的搞笑方法，有時候好笑的是畫面跟文字的反差，角色說的話跟表情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對紙本漫畫的深情
「這本漫畫很奇怪，不翻開下一頁永遠不知道會帶給你什麼……」而對常勝來說，樂趣是畫自己想畫的，此外是跟好朋友一起合作，挺有趣好玩的。
就像看到好電影或聽到好音樂，會非常想把那個心情分享出去。這次合作的漫畫家都非常優秀，常勝也有強烈的心願，希望所有人也能看到他們的光芒。
「講白就是我愛實體書，也希望大家能多看實體書。」所以常勝在最後結語問大家：「漫畫之國這麼荒謬的事情真的存在嗎？」如果你也很愛漫畫，相信會有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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