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座評論：湖畔已無大學，馬雲不是校長

（德國之聲中文網）號稱比哈佛還難進的"湖畔大學"是中國電商巨頭阿裡巴巴創始人馬雲和八位中國著名企業家以及學者於2015年創辦的。曾經做過英文教師的馬雲出任校長。他的雄心是把它打造成300年的"大學"，但如今恐難活過30年，湖畔大學近日被曝改名"浙江湖畔創業研學中心"，馬雲也將辭去校長一職。

當然，湖畔大學不是通常學歷教育意義上的大學，它是企業內設的培訓機構，但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企業培訓機構，而面向有一定實力的創業者階層，目標是培養企業家。因此它有極嚴格的入學條件，招生對象為企業決策者，需要學員創業三年以上，年營收超過 3000萬元人民幣，企業納稅三年以上，公司規模超過 30 人；另外要求學員有三位推薦人，其中至少有一位是湖畔大學的指定推薦人。據悉湖畔五年共有 11788 名學生報名，只錄取了 254 個學生，錄取率 2%，在這個意義上它比哈佛還難進入。嚴格來說，湖畔大學是一所企業商學院。

不是"大學"勝似"大學"

不過，如果不機械理解"大學"二字，湖畔也可稱為大學，甚至比中國大多數大學更接近大學的本來意義。大學不僅是傳授知識，也是培養獨立思考和獨立精神與人格的地方。清華大學梅貽琦校長曾說過一句廣為流傳的名言：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湖畔極嚴格的招生條件是它認為它培養的是真正的企業家。但正是這所可能是真正的大學，因受校長馬雲的牽連，而逼迫改名，遭遇重大挫折。

而馬雲，則在中國政府的打壓下，其自身命運亦沉浮不定。

目前不知湖畔大學的改名是在前不久中國當局下發的一份文件的指導下的統一行動，還是由湖畔引發了當局出台這樣一份針對性極強的文件。包括教育部、民政部、公安部、國資委、市場監管局等在內的中國政府八部門5月13日下發了規範"大學"、"學院"名稱登記使用的意見，稱一些企業內設的培訓機構、社會組織，未經批准冒用"大學""學院"名稱，並對外開展宣傳、招生等活動，"造成社會公眾誤解，擾亂了教育秩序，產生了不良影響"。根據該文件，設立大學或學院，必須按照中國的法律法規和國家規定的標准、程序審批，其名稱經批准方可使用，其他組織機構在登記時不得使用"大學""學院"字樣。企業設立的內部培訓機構，不得使用"大學""學院"字樣的名稱及簡稱開展任何形式的宣傳等活動。

這個"意見"，給人的感覺好像是為湖畔量身定做的。湖畔改名之事引發注目後，其官網解釋稱，它成立時就是在民政部門登記注冊的企業培訓機構，但與其說這是解釋，不如說它實際是在委婉地辯解或者反駁官方，當時民政部門至少沒有反對使用湖畔大學這一名稱，也即湖畔大學的名字是合法的。然而現在湖畔改名，盡管官方文件沒點"湖畔大學"之名，可給外界的印象是，因為要整治湖畔大學，又不願讓外界看出明顯的針對性，於是借口社會培訓機構不規範使用"大學"、"學院"名稱的亂象，干脆來個全掃蕩。當然是否如此，只有馬雲、湖畔和當局等相關機構與人士清楚。

不管如何，湖畔大學處於清理之列，這與馬雲有關。換言之，在馬雲春風得意、長袖善舞，作為中國政府座上賓時，即使當局出台這個規範名稱使用的文件，以馬雲和湖畔大學一眾創始人的人脈資源，湖畔大學的名稱大概率會被保留。可馬雲如今觸怒了中國政府和習近平，哪怕該清理行動的初始動機與湖畔無關，它也逃不出被改名的厄運。從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湖畔大學是"成也馬雲、敗也馬雲"。

馬雲的宿命，在他去年10月出席上海外灘金融論壇面對中國政府金融監管部門一眾高官痛斥金融體制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鎖定了。他批評金融監管當局必須改掉金融的"當鋪思想"，如他所說，"好的創新不怕監管，但是怕昨天的方式去監管"，嘲諷中國沒有系統性金融風險是因為中國金融基本上沒有系統。這番在監管當局聽來非常刺耳的言論為他埋下了禍根。無論是馬雲預知到即將到來的風險而不甘坐以待斃出手反擊，還是他自以為身板硬發幾句"牢騷"覺得沒什麼大不了，抑或單純是他的傲慢導致感覺遲鈍沒有嗅出外界環境的變化，總之，他這回失算了。當中國政府不再把他當作互聯網時代的寵兒後，他身上的耀眼光環和政經關系對保護他統統不起作用，原因就在於這些光環本是身後那個巨大的"利維坦"給他的，既可給你，當然也就可收回。但馬雲以為那些光環僅僅是自身努力的結果，他或許在聚光燈下做明星的時間太久了，感覺已經麻木，或者變得自大，以為憑借那些光環可以對抗"利維坦"，這就造成了他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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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局整治馬雲及其阿裡系，首先自然是他表現出了不再聽話做馴服工具的意圖，但不止於此，還有出於防範出現系統性金融風險從而對現政權構成某種程度沖擊和挑戰的目的考量。這裡的一個大的背景，即是中美關系的變壞，中國和美國乃至整個西方的對抗，該背景是分析師們思考和分析中國政府和習近平行事邏輯的前提，這一背景從當下看，至少要管十幾年。它會觸發和撬動許多沉睡和未知的事情與變量，進而在某個沒被注意或重視的角落出現破口，撕開鐵幕統治，危及統治和政權。這種概率要比過去大大增加。因而，雖然當局一邊表現得比過去任何時候似乎都"自信"和沉著，一邊也警覺地尋找和填補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漏洞，將其對政權安危的威脅盡量扼殺在搖籃中。

"撞上槍口"的馬校長

對當局來說，金融系統是有可能引發大的事故和危險的薄弱一環。過去幾年，中國互聯網金融領域頻頻爆雷和跑路，已造成局部的社會風險，沖擊金融體系。這很可能會被美國和西方利用來打擊中國。但這些爆雷和跑路還都是小麻煩，試想，假如馬雲預料前景不妙加入跑路隊伍，以阿裡巴巴"大到不能倒"的體量，其產生的破壞力將是幾何級的金融海嘯，定會沖垮中國的金融防線，進而波及經濟並危及政權。這是當局必須防範的，不能出半點差池。而要讓這個金融海嘯不發生，先要防範它的控制人馬雲。恰在此時，馬雲撞上槍口，給了當局一個整治他的理由。

中國政府現在的工作重點之一是修補在經濟、科技、金融、軍事和政治等方面隱藏的一個個豁口和漏洞。若當局不是出於防範系統性金融風險的考量，對馬雲對監管當局的冒犯也許會網開一面，可一旦出於此目的，就不能放過馬雲，因為在政權的安危面前，再"偉大"的人物也是要乖乖就範的，否則就會被當作絆腳石而踢開。既然要整治馬雲，就不單要清理他的阿裡系的股權結構，也要防範他這些年以影響力建立起的政經結構和關系網絡，包括與海外的聯系，而湖畔大學會被當局看作這一政經結構和關系網絡的重要組成部分甚至是鏈接點。湖畔苛刻的招生條件，也被普通大眾批評為名人與富人的俱樂部，志不在教育，這亦為當局的整治行動減少了不少輿論阻力。

事實上，當局非常忌諱這樣的俱樂部或小圈子。在過去二三十年裡，中國官商兩界建立了許多類似小圈子，如泰山會，就是中國頂級富豪的俱樂部，湖畔大學的創辦人，包括馬雲都是它的會員。但據說泰山會近年已經很少舉辦活動，接近癱瘓。湖畔大學雖然戴著培訓企業家的帽子，但也逃不過被清理的可能。

馬雲期待"湖畔辦300年"的夢想無疑要破滅。在習近平時代，已無馬雲校長的存在空間。他若要東山再起，恐怕只能等到和他親近的勢力掌控中共政權，但那時馬雲很可能垂垂老矣。而中國政府和企業家的緊張關系，也將伴隨習時代的下半程。隨著時間推移，它會構成習政權和中共的一大隱憂和不安的變量。

鄧聿文為政治評論員，獨立學者，中國戰略分析智庫研究員兼中國戰略分析雜志共同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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