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rl Lagerfeld的左右手Amanda Harlech回憶老佛爺的大師風采！16套宛如藝術品般的設計重新呈現
時間的流逝，就像潮水退去之後，遺留下回憶中的種種細節。至今Karl彷彿就在我眼前，他端著一杯健怡可樂那講究的樣子、他談到一首非常喜歡的樂曲或書籍、或聽到我把他送我的一本愛書讀完時，手指彷彿彈鋼琴一樣在空中飛舞的樣子，都還歷歷在目。我們都沒有變，雖然年齡在我們身上留下不同的痕跡，但我初次認識Karl那天，彷彿就在昨天。
當時是90年代中期的一場派對裡。那時他喜歡在時裝週廣發派對邀請函，以吸引業內所有引起他興趣的人，或是進入他視野的明日之星前來同歡 。John Galliano和他團隊成員受邀了，我也是團隊成員之一（當時我擔任造型師與活動策劃者）。我們在他位於巴黎大學路51號住所Hôtel Pozzo di Borgo那掛滿華麗繡帷的房子裡，覺得自己好像調皮的孩子。我身穿鑲鑽薄紗斜裁裙，裙身看起來像彩色玻璃做成，然後我發現房間對面有人盯著我看，原來是坐在圓桌旁其中一張Louis XV椅上的他，從那副大墨鏡背後對我射出穿透堅定的眼光。這場派對圍繞著他而生，眾人像飛蛾撲火一樣，隨著他扇子的擺動忽地散落各地又重新凝聚，在厚如青苔的奧布松地毯之上、蠟燭水晶燈之下翩翩起舞。
我們是被召喚，或只是被舞者手中高舉的玻璃杯吸引而向Karl靠近？我記得他像握有至高權力的皇帝，散發出強力電波橫掃著在場每個人士的潛能。過沒多久，當他得知我正經歷離婚與合約問題之苦時，他表現出紳士風度與聰明慷慨地說：「我想幫你。」
到了1996年，我已經和Chanel簽約，開始籌備1997年一月的春夏高級訂製系列。當時Karl要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九位奧林匹亞繆斯女神的名字傳真給他──Calliope（專職史詩詩歌）、Clio（歷史）、Euterpe（音樂）、Thalia（喜劇與田園詩歌）、Melpomene（悲劇）、Terpsichore（舞蹈）、Erato（情詩與抒情詩歌）、Polyhymnia（聖詩）和Urania（天文）。我當下突然發現，這個秘密訊息其實事關他那美麗的新系列，這系列隨後將在Ritz飯店展出，其中包含三件繆斯女神洋裝──分別是第33、34和35套造型──充滿了泥紅色薄紗刺繡和黑色亮片與蕾絲，看起來就像古代陶器。
為John工作和為Karl工作之間的差異，就像臣服於兩種不同信仰之下：一個充滿情感，藉由敘事手法和對衣服體積與布料的感性探索而驅動；另一個，則是設計架構與技術創新的卓越革命，佐以隱藏在衣服製作手法（或特定瓷花）中的歷史與文化指涉來交相呼應。Karl以驚人的速度，在多個系列中同時並行超凡的工作。他對時尚的了解至深──包含其中涉及的技能、布料的實用性，更重要的是，他想透過系列傳達什麼訊息，都讓他可以像方程式賽車手一樣迅速做出決定。看著他能在布料樣本或刺繡手法之間迅速轉換思考而絲毫不顯遲疑，我簡直驚訝到無以復加。就像他經常說的：「人生沒有第二個選擇。」
我第一天進去Chanel工作室工作，就開始忙1997秋冬時裝系列，簡直令人心生畏懼。大家各司其職，即使人在離巴黎很遠的自家馬場工作，為Chanel套裝設計出辮式壓條的Pouzieux女士也是如此。有個女生專門負責鈕釦，另個人負責當季的山茶花。珠寶設計師Victoire de Castellane負責和Karl一起設計珠寶，而工作室全以Gilles Dufour為首拼命工作。這裡的每件事都有其高雅儀式感，看在我眼裡，只有隆重可形容──但我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麼。出於直覺，我把為John工作的那一套搬來這邊，做些把一件20年代婚紗送去給Karl，或是做一本可能為他帶來靈感的素描本。他從沒阻止我，但隨後我才發現，他腦子裡早就把所有流程跑一輪了。最後他才說，我的角色是「扮演旁觀者」，等到新系列登台前幾周才好好仔細觀察整個系列，確定整場秀的流動、平衡和比例是否合適。
想要迎合Karl那隱藏版的期望並不容易，我來自一個外在不如內在重要，且自我意識凌駕於意見交流之上的地方。跟John一起工作時，我們會一起俯身看著桌上的素描、照片、織物，甚至是一個百合製成的扭轉花圈。但在Chanel，我經常在起身示範外套如何可以換種方式穿時──例如斜穿或反穿──僭越了許多界線。我永遠忘不了那些一線工作人員臉上驚恐的表情（只有一線或其二線助理才能碰這些正在進行試穿調整的衣服）。但我認為這就是Karl要我加入的原因，他要我去試探體制，釋放更多創意的可能。
有次，房間裡充斥著No.5香水悶熱的氣味，他坐在長桌旁，旁邊放了一排女裝外套，還有一排人也站在他身後。他突然站起身，走出上頭標示著「Mademoiselle」的那扇門，要我跟出來。「我要你進去，叫那群跟這個系列沒有直接關係的人馬上離開，不然我就……」他咬牙切齒地說。我只好走回去面對那群看似突擊隊的人。我怎麼可能叫大家走？我是菜鳥，也是外人。但我拿出盡可能流暢的法文，照他交代的做了。讓我意外的是，房間瞬間清空。
這是Karl把Chanel推向新時代的第一步。他重新定義了Chanel，讓它以嶄新面貌再出發。Karl不想被品牌過去的輝煌歷史給束縛，他想為外套找出更多可能──從圓弧的肩線到雙層外套，或把外套當洋裝穿皆然。他設計了禪系列，把裙襬的長度降到腳踝，配上平底涼鞋和設計師Ibu Poilâne設計的鏈子。
重要的是，他開始把時裝秀的場景，作為每個系列的設計觸發點。巨大的鏈子、象徵性的獅子與花園、蒙上薄霧的艾菲爾鐵塔，還有太空火箭，過去全都被搬到巴黎大皇宮過，在他那些精采的秀中扮演重要角色，也是他向世人展示夢想成真的方式。他很清楚，每一季的秀這麼多，編輯和記者連續好幾周每天長時間加班，他們需要看到這樣可以立刻讓人留下永久深刻印象的東西。這個概念，也同樣被運用在他的度假系列和Métiers d’Art系列，這些系列都精美地展示了Chanel所支持與拯救的工藝之家，並把這些系列帶到世界各地。
這些秀把歷史與未來融合成一個文化衝突的拼貼，把參考的詞彙融入織品與配件之中。我們沒人忘得了「巴黎─愛丁堡」系列那場秀，雪花緩緩飄落在Linlithgow皇宮的迴廊上，這是蘇格蘭皇后瑪麗出生之地，而模特兒身穿陽剛氣質軟呢套裝登場，和周圍浪漫氛圍完美融合。又或是「巴黎─漢堡」那場秀，Karl詮釋了他對故鄉的所有熱愛，儘管他選擇永不歸返。
其中一場最難忘的秀，莫過於舉行在金融危機之後的2009年「紙」高訂系列。當時許多品牌都緊縮開支、取消走秀，但Karl在時尚總裁Bruno Pavlovsky全力支持下仍獨排眾議堅決讓秀登場。在一個佈滿巨大紙花、剪紙玫瑰和山茶花的白色房間裡，女孩走下樓梯，頭上戴著紙做的皇冠。「一切就從一張白紙開始。」Karl是這樣形容這次的創作靈感，像個簡單的勞作一樣，成本幾乎為零，卻是無價之寶。系列裡每個作品都充滿繁複細節和工藝，卻像在寒冬之後降臨的清新暖春，Karl向世人展示一個道理，技巧和創新可以凌駕任何不幸事物之上。
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服裝學院的展覽「Karl Lagerfeld：美的線條（A Line of Beauty）」，檢視與讚頌了Karl數十年來在Chanel、Fendi、Chloé、Balmain、Patou和個人同名品牌Karl Lagerfeld的設計成果。在安藤忠雄設計的展覽空間中，策展人Andrew Bolton探索了William Hogarth的美學理論，即是在美的分析中，蜿蜒曲線象徵了生命，直線象徵了靜止。而Andrew透過開啟Karl的創造心靈，展示他那極具能量的豐富情感與創造力，不管是一致性或現代性，陽剛或浪漫，歷史或裝飾的面相皆然。我們從Karl那些流暢的草圖可以窺見他的天才，也是這次展覽一貫的焦點：Andrew在展覽中還公開一部珍貴影片，裡頭包含了Karl在Chanel、Fendi、Chloé和Karl Lagerfeld任用的首席裁縫師，現身分享他們如何解讀Karl精準的草圖。
Karl講究精準──他是百分百處女座。Chanel當今創意總監，過去曾任他傑出助手，才華洋溢的Virginie Viard，會在模特兒進來試裝前，在每張草圖旁邊擺了對應的布料樣本和Karl的筆記供他檢視。他很少起身，但模特兒必須站在一個適當的位置，近到讓他可以看到所有小細節，遠到讓他可以檢視整體比例。他的眼光會在草圖和成品之間迅速轉換，首席裁縫只有屏息等待的份，因為Karl可以立刻發現哪個素描沒有精確地轉換成衣服的漏洞。「我很抱歉，親愛的。」他會對負責的首席裁縫說，邊用手在素描上指出沒有被完美體現的部份。「口袋需要再移一毫米。」於是口袋被撕掉，重新放在對的位置。「你看吧？很抱歉，但我是對的。一毫米可以改變一切。」他從不發脾氣，從不提高音量說話，但對於草圖有沒有被完美轉譯卻非常堅持，他下的每一筆，都蘊含了著當季系列的精髓。
Karl是個導電者，瘋狂吸收正能量。他之所以能在這麼多的時裝系列、攝影工作、建築專案、電影製作和展覽之間分身而不乏術，原因之一就是他懂得吸收周圍的人才團隊。他像光之刃一樣在不同品牌和書籍間流轉。我記得有次他在花神咖啡館問我，有沒有吃過法蘭克福香腸，我說沒有。他便點了一份給我，當我準備咬下第一口時，他劈頭開始問我一連串問題：「你覺得為什麼Rilke的德文詩無法翻譯成其他語言？你最喜歡的 Emily Dickinson詩是哪一首？」他的思維像水銀一樣靈動流暢。
Fendi姊妹很明白Karl對新知的無盡追求，到他可以把自己的反文化或歷史參考自由帶入的地步。每次他的私人飛機降臨在巴黎、羅馬或米蘭時，他總會大聲對我提問，如何把他的創意思維均分為不同區塊而互不干擾。在不同品牌之間，他不會重疊或複製作品風格。就像他可以察覺到，羅馬的光線是如何反射在那些古老岩石和遼闊天空之間，或巴黎那精緻的灰與碳灰色，是如何優雅分布各處一樣，他同樣可以從每個品牌擷取不同能量。Fendi姊妹會在他桌上堆滿非凡的匠藝作品──像是把毛海轉換成皮草，或把皮革變成猶如絲緞的新質地。在Fendi試衣時，現場氣氛總是狂野歡欣，因為他的設計充滿叛逆與驚人元素。Karl以一種肉慾感官的方式愛著羅馬。我記得有次在他最喜歡的餐廳Dal Bolognese吃番茄時，他把頭往後仰，手裡握著半個番茄，宣稱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甜美的番茄。
如果說Karl的超高能量可以讓整個房間轉動，那麼他最無法忍受的就是無聊。他的雷達可以搜尋到100碼以外心不在焉的人。有一年夏天在聖卓佩，他想和我和其他男孩在VIP Room吃晚餐。這表示我們必須在半夜前開車前往聖卓佩，坐在賓利敞篷車裡，沿著蜿蜒小徑飛馳，松樹的輪廓在星空下歷歷在目，把皇后樂團的《Bohemian Rhapsody》開到最大聲。我一直覺得，他想重現伴侶Jacques de Bascher和插畫家Antonio Lopez那個年代的風格。當我們走在港邊時，Karl穿著白色牛仔褲、手戴鑽石。即使我們已經挑了室外的長桌，VIP Room還是很吵，現場所有男孩都在玩手機，而Karl坐在長桌另一端，和模特兒Baptiste Giabiconi聊天。我只是放空發呆，聽著隆隆的音樂聲響徹夜空。隔天早上，我在Karl的度假別墅醒來，看到門下塞進來一個信封，裡頭有張我的照片，是他昨晚拍的，底下寫著「你看起來很無聊。」後來我盡量不要再這樣做──我不想當掃興的害群之馬，換成Karl的話說，就是「萬里晴空中的那片烏雲」。
Karl很喜歡我住在施洛浦郡鳥不生蛋的地方，也許讓他想起在漢堡的童年那片松樹林。他會寄給我一盒又一盒的書，內容是關於十八世紀女性作家生平，法國小說家Madame de Staël、英國伯爵夫人Bess of Hardwick和「冬日女王」Elizabeth Stuart的傳記，還有其他有關偉大畫家，特別是馬奈、莫內、畢卡索、諾爾德、德國表現主義畫家的書。他戲稱我家是「咆嘯山莊」，說想在裡頭建一個圖書館。每年他都放話要來拜訪我，「離你家最近的機場，有沒有夠長的跑道讓我的私人飛機降落啊？你知道我和Sébastien（他的私人保鏢兼助理Sébastien Jondeau）會去找你喔。」我會陷入慌亂，立刻把家裡徹底打掃一遍──因為他不管對誰的家務都很嚴格──逼我所有朋友穿上白色圍裙扮成員工，提早一週來佈置我家，然後排練個什麼表演，例如訓練我的馬飛躍戶外的茶几。他最後都沒有在我家過夜，說來有點令人難過，因為他每次寄來他在香檳區買的城堡，或他心愛的Louveciennes別墅照片時，我都會用iPhone拍下我家亂成一團的照片以為回應，他愛死了。但事實上，他也從來不在上述這兩個地方過夜。
他喜歡超前時間的腳步，把白天過成黑夜。但到頭來，時間超前了他，也會超前我們所有人。他沒跟大家說自己的病情，只有Sébastien知道。當然，我們也早就知道了，但我們不會戳破他的謊言泡泡，不願違逆他的心意，因為出於某種神奇的原因，我們都相信他會好起來。他決意與病魔對峙，是多麼勇敢卻又令人心碎的事。回想起來，我才明白他有時會洩漏真實的心聲，就像在一片黑暗中撒下一地白色鵝卵石供我們循著前進。他的遺作是2019春夏高訂，他把所有喜歡的東西裝進一個夢幻夏日花園裡，義式別墅門前有座泳池，裡頭有座迴旋樓梯，就跟他Louveciennes的別墅，或幼年時在Bissenmoor的家一樣。整個系列充滿迷人的裝飾細節，是高訂的極致奢華表現，你看得到Madame de Pompadour的瓷花、向70年代Chloé致敬的細緻層次縐褶雪紡裙、他同名品牌中無懈可擊的裁縫手法，以及Fendi時期講究的輪廓和奢華羽飾細節。
在那場秀的前一晚，我們終於打點好每個模特兒身上的配件，時間應該蠻晚了，他看著我，問我該放什麼音樂。這問題的弦外之音，其實是這個系列對我的意義是什麼。我回想起和初戀男友的浪漫時刻──我們曾經一起行遍歐洲各地找尋拜占庭世紀教堂，到過義大利Verona，在屋頂上欣賞某個提琴手演奏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所以我回他說：「就柴可夫斯基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不不不，太刻意，太浪漫了。」他回說：「我想的是《大地之歌》（Das Lied von der Erde，奧地利作曲家Gustav Mahler的作品）。」我不知道這部Mahler的作品。當我們離開工作室時，我看得出他累壞了。在電梯裡無精打采，甚至連墨鏡也摘下了，好像站在離我很遠的岸邊看著我。他無法到巴黎大皇宮親臨那場秀，也是他第一次自秀場缺席，他把這怪到當天的大雪頭上。
那天我回到家，立刻下載了《大地之歌》，由Kathleen Ferrier和Julius Patzak所演唱的版本。Mahler在女兒過世，自己也被診斷出先天嚴重心臟病之後寫了這個作品。歌詞取自中國古詩，內容是有關大地之美與其神聖性，深深令Mahler著迷。彷彿這是Karl要跟我說，他所愛的一切會永遠存在著，而他的靈魂也會跟永恆的大地合而為一。
我的心，靜靜等待它的時刻來臨！
四處都是親愛的大地
春日花開，綠意盎然
再一次，放眼望去，永遠不變
遠方的地平線閃耀著藍光
直到永遠……
原文出自: Vogue US
In this story: hair, Eugene Souleiman; makeup, Ana Takahashi. Produced by PRODn. Set Design: Ibby Njo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