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聿文專欄：今年台海難有大風浪

大陸軍機在全國兩會期間暫停繞台飛行，在台灣引發的討論到現在還熱度不減，一些外媒也對此進行了報導，不解解放軍的這種「異常」。這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它表明過去幾年，在共機繞台已經常態化後，台海的軍事緊張從「事件」變成了背景：飛機飛來，大家習慣；飛機不飛，反而有些心神不寧。

不過，共機這次暫停飛行從時間和程度上看確實給人一種不尋常的感覺，所以也難怪各方都試圖扒出一個答案。歸納各種說法，主要包括：兩會因素；北京釋放善意；為中美關係降溫；沒有油了；在醞釀大動作等。我個人贊同兩會說，因為之前共機在兩會期間也大幅減少飛行頻度甚至停止繞台。但這次時間比較長一點，有10來天停止繞台，又疊加美伊開戰，以及不久後川普訪華，這可能讓台灣社會對此關注吧。

為什麼說兩會是可能的主要因素？並非這是慣例，而是，兩會是大陸政治日程中最不希望出現突發事件的時段。共機繞台雖是常態，但終究是空中軍事行動。空中行動的風險和海上行動不同，一旦出現誤判、機械故障或者和台軍的近距離接觸，事情的發展速度會非常快，也更容易迅速升級。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兩會，會立刻成為國際新聞，打亂北京希望維持兩會和諧的政治氛圍。

想像一下，共軍的頭頭腦腦兩會期間聚集北京，這邊開著會，那邊還要盯著台海。倘若有意外發生，上報和處理機制會不會延宕？並嚴重影響兩會氣氛。今年情形又有些特殊，美伊打起來了，此時若在台海發生意外，容易被外界解讀為老共有意借伊朗危機在台海挑事。所以，選擇暫時壓低最容易出意外的空中動作，對北京來說其實是一種非常典型的體制反應。

但另一面，北京也不希望外界誤判為自己在降低壓力，因此海上的軍事存在並沒有消失。空中活動減少乃至暫停，軍艦的繞台照樣進行。這種組合更像是階段性的風險降壓，而非政策變化。

有些事情放回中國的政治運行邏輯去理解，會發現並沒有什麼過深的動機，不像外界以為的那麼複雜。此事的真實狀況很可能就是北京出於兩會期間的風險管理，而進行的一個短期的操作性調整，無需把它套進一個宏大的戰略敘事。

其他的解釋，目前看來都有明顯的事實或邏輯紕漏。比如認為此舉是北京希望在兩岸關係緊張的背景下緩和氣氛，暫時減少軍事存在。如果北京真要釋放善意，有很多更直接的方式，像外交表態或政策信號，而不是讓外界去猜測軍事行動的變化。還有觀察者把這事和川普月底的訪華聯繫起來，認為北京是在向華盛頓傳遞一種信號：兩岸軍事對峙的烈度降低，華盛頓應該減少對台支持。但若真是為此營造氣氛，最合理的操作該是會面前的短期降溫，而非在兩會期間就提前暫停。至於說它是「暴風雨前的安靜」，北京可能在準備更大的軍事動作，明顯誇張了，在軍事邏輯上，真正準備重大軍事行動，一般不會在此之前完全降低可見度，相反會通過演訓不斷提高存在感。

事實上，猜不著具體原因也沒關係。從今年以來特別是兩會發出的政策信號，包括李強政府工作報告和十五五規劃文件對台表述來看，今年台海局勢不太可能出現大風大浪。

北京今年的政策重點很清楚，拼經濟。李強政府工作報告把經濟增長目標設定在4.5-5%，同時強調這是「十五五」規劃的開局之年。這樣的增長目標本身就說明，北京對經濟形勢有清醒認識，今年的困難程度不亞於去年，尤其是外部環境存在著很大變數。穩增長、穩就業、穩預期，仍然是全年工作的主軸。在這種背景下，北京沒有理由在台海主動製造持續性危機。

今年還有一個常被忽視的約束因素，那就是主場外交。中國已經確定將在深圳舉辦2026年的APEC領導人會議。對北京來說，這不僅是一場會議，而是一整年的外交工程。從籌備到會議本身，中國都希望向外界展示穩定的環境。如果台海局勢在這一年被自己推向高烈度對抗，顯然會增加外部政治成本，如果由此導致美國等西方國家領導人不來參會，將是對中國外交形象的極大傷害。

因此，今年北京對台政策更可能呈現一種控險而非升級狀態。

有人會說，政府工作報告中關於台灣的表述比較強硬，用了「堅決打擊」台獨分裂勢力而不是像去年一樣用「堅決反對」。打擊和反對的意涵確實不同，打擊意味著採取某種行動，反對更多是一種政治表態和立場宣示。然而，堅決打擊「台獨」並不必然等於使用軍事手段，自動升級軍事行動。法律措施、輿論壓力、經貿工具和灰色地帶行動，都可以被納入同一框架。

觀察共軍多次圍台軍演，北京真正會動用高烈度軍事動作的情況，一般出現在它認定紅線被觸碰的時候。例如法理台獨議題、美國對台重大軍事合作，或者外部力量公開介入台灣，北京才更可能採取圍台軍演這樣的激烈回應。但只要這些觸發條件沒有出現，北京並沒有強烈動機主動升級；或者觸發了某個條件出現圍台軍演，只要強度和範圍沒有超出以往，台海局勢就不算失控。

從這個角度看，今年台海局勢的穩定，並不完全取決於北京，也取決於台灣是否主動製造新的刺激。假如賴清德在主權表述和對外互動上保持審慎，不在現有的話語和政策上加碼，以及台美關係和美國對台軍售上尋求更大突破，北京就沒有必要採取類似圍台軍演那樣的行動。

換句話說，今年台海大概率不是一個爆發危機的年份，而是一個維持壓力但避免失控的年份。前提是台灣避免去觸及大陸的紅線。

台海局勢在未來仍然充滿不確定性，但至少從今年的條件來看，北京更關心的是經濟、外交和整體穩定，而不是在台海製造新的風浪。只要沒有新的紅線被台美觸碰，今年台海大體會保持一種低烈度的緊張狀態，而不是走向更激烈的對抗。

※作者為獨立學者／中國戰略分析智庫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