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罹患癌症，第一次買男人！
文／吉川都里子；譯／陳綠文
到現在還把「記帳是興趣」掛在嘴邊的人，根本就是門外漢。
如今的利息早已低到令人難以置信，居然還繼續把重要的資產白白放在銀行帳戶裡，簡直愚蠢至極。與其每個月老老實實往儲蓄戶頭裡存錢，不如直接把財產投入 iDeCo 或 NISA1 來得有利。
當然，隨身攜帶各種集點卡是基本配備（最近也能以手機應用程式代替使用），信用卡和電子貨幣則要根據每次消費能獲得最多點數回饋的搭配來選擇使用。無論是特價日、點數加倍日、優惠時段或女性折扣日，也絕對不能錯過。更別說網路上和免費刊物裡的優惠券，統統都得充分利用。
雖說如此，若非遇到某些特殊情形，我平時也幾乎不會外食；到電影院看電影也一樣，頂多幾個月去一次而已；每天三餐都自己下廚，下班回家後就窩在家裡觀賞線上劇集，邊看邊做自己喜歡的手工拼布；影音串流媒體會根據當時的情況選擇使用，不會同時訂閱好幾個平臺。被訂閱服務牽著鼻子走，這個那個都想試試看，是初學者經常落入的圈套。
報紙是看公司訂的，在休息時間粗略瀏覽；書是從圖書館借的，或者是看二手書籍；衣服只買平價款，食品和化妝品則選用大型量販店的自有品牌；上髮廊太浪費錢了，乾脆放任頭髮自由生長，直接繫成一束馬尾；劉海用基本的水滴夾固定，始終以傳統 OL 造型了事。當然，也不隨便花錢染頭髮。
雖然不討厭酒，但自從意識到飲酒多麼浪費時間和金錢後，便完全不再碰了。用的智慧型手機是二手貨，而且是申辦廉價 SIM 卡中最便宜的方案。偶爾玩玩手遊打發時間，但只會以回饋網站上賺到的點數課金。至於醫療保險，也只購買最低限度的不退費型定期險。
每天來回一小時步行通勤（將公司支付的交通定期票費用全放進自己口袋），在公司裡上下樓則盡量走樓梯；到茶水間泡茶或刷牙時，也絕對不忘把握機會踮腳做深蹲。三餐飯後都會仔細刷牙，預防蛀牙和牙周病。之前曾戴過隱形眼鏡，但不僅要花錢又可能會傷害眼睛，最近都改成只戴眼鏡了事。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擁有健康又划算的老年生活做準備。
假日時會將堆積在洗衣籃裡的衣物和各種布製品（窗簾、抱枕套、床罩也全是自己手工縫製）清洗乾淨，將獨居的房屋每個角落打掃得一塵不染，還會用特賣日買來的食材預先料理成一週份的常備菜，並用壓力鍋煮熟浸泡一整天的發芽米，分裝成小份冷凍起來，再把破洞的襪子和內衣都縫補完全，不知不覺便結束一天時光。
節約是最棒的娛樂，也是最棒的消遣。
「我說唯比2，妳活著到底有什麼樂趣？」
職場上的同事丸山小姐，聽聞我平常的生活方式，投以彷彿在觀賞世界奇妙物語般的視線。和風涼拌青花菜、青蔥玉子燒、柚子胡椒雞柳佐美乃滋，以及放上鹽昆布的糙米飯。她唐突地盯著我那一如既往樸素的便當菜色，不住嘟囔：「沒有啦，也沒什麼不好。的確是沒什麼不好，但這附近明明就還有很多餐廳在賣精緻又好吃的午餐⋯⋯」她說著說著，又吃起那頓裝在保鮮盒裡、早起為高中生兒子做便當時剩下的飯菜。
通常，我中午都會獨自拿著便當和水壺去附近的公園吃午餐，若有比較急迫的工作，便直接在辦公桌上迅速解決，但如果是丸山小姐帶便當的日子，會議室就會成為我們的小食堂。在排成ㄇ字型的桌子對面，坐的是一群穿著同款制服的年輕女職員。她們興高采烈聊著天，享用公司附近西班牙餐酒館推出、用一枚五百圓硬幣就能買到的午間限定餐盒。自從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後，公司便下達了「員工必須獨自用餐」的規定，但不知是隨著遠距辦公的推動，還是因為交錯時間出勤的制度，在一片混亂之中，原本遵守規矩的員工也變得隨意起來。剛開始，大家還笑稱：「我們這樣簡直超級三密3～」、「第二波不可避！」但到了現在，似乎已經沒有多少人在意了。
「要是沒有樂趣，就不能活下去了嗎？」
我嚼著染上鹽昆布味的糙米飯反問。
自從進入這間公司以來，我每天都會帶著自己做的便當上班。當初還會大力稱讚我「片倉小姐真賢慧」、「將來一定是個好太太」的幾位上司，現在有一半以上都已退休，而剩下的那幾位，則似乎把我看作「帶著窮酸節儉料理到公司吃的可憐剩女」。明明我會做便當的理由，自二十年前起就從未改變，為何隨著我的年齡增長，其意義居然會有所轉變，實在令人匪夷所思。若要從「賢慧」的角度來看，我現在可是累積了更多經驗，也比年輕時擁有更精湛的手藝才對。
好不容易在就業冰河期4的高峰僥倖進入公司，擔任業務助理至今也有二十年的時間。這家中等規模的機械貿易公司主要經營工具機、產業機械等事業，薪水談不上特別優渥，但考慮到在非首都圈能有這樣坐辦公室的工作，待遇也算是不差了。只要不過得太奢侈揮霍，一個女生還是勉強能維持生計。
「這不是當然的嗎？人沒有一點樂趣是活不下去的嘛。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工作、不想做家事，有時候也得靠偶像的存在才有辦法繼續努力。」
丸山小姐是個 K－POP 迷，也是兩個孩子的媽媽。拜她總是會激動地盯著手機和雜誌尖叫所賜，我也差不多記住她偶像的長相了。即便在那群丰姿俊秀的男孩子中，丸山小姐主推的成員也擁有超凡脫俗的突出美貌。據她所說，那臉蛋之精緻，宛如天才繪師之作。
「真要說的話，我也有喜歡的藝人。」
「但是唯比，妳不會為了他花錢吧？聽好了，喜歡的藝人和支持的偶像完全是兩回事，那之間的差距，就像無尾熊和塔斯馬尼亞袋熊那麼大。」
「這比喻真讓人聽得似懂非懂⋯⋯」
跟丸山小姐聊天時，話題總是會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轉去。這有時會讓我產生些許壓力，但她本人倒是一點都不在意。
她定期每個月都會做一次光療指甲和接睫毛，應該算是人們口中的「美魔女」吧。但真要說起來，我覺得她更適合被稱為「辣妹」。一個超過四十歲的辣妹。
儘管我們年紀相仿，丸山小姐卻總是洋溢著青春活力。每當和她面對面交談，都不禁感嘆兩個人天生的生命力竟能有如此大的差異。假如我們是同班同學，肯定不會成為好朋友吧。但這裡四十歲以上的女性員工就只有我一個人，所以她經常會來找我搭話，並且感嘆道：「果然還是唯比令人安心。」這家公司仍有根深柢固的守舊觀念，認為女性員工就應該趁早結婚、趕緊離職。而丸山小姐不僅結了婚、生了兩個孩子，還將產假和育嬰假全都休好休滿。據她所說，這似乎讓她有點「抬不起頭來」。
「以前還在帶小孩的時候，每天都忙到昏天暗地，感覺自己快死掉了。我覺得都是因為偶像的存在才讓我活過來的。」
丸山小姐回憶起當時的情況，深有感觸地說。順帶一提，她當時的偶像並不是現在這位。據我所知，她至今已支持過四位偶像了。
「得知巡迴演唱會因為疫情取消時，我甚至認真想過要化成灰、被撒進漢江裡算了。還好有偶像在，我才能勉強熬過那段自主隔離的期間，真的太感謝偶像能存在這個世界上。唉⋯⋯能不能早點開放去韓國呢？不然乾脆去新大久保5也行。我會緊握辛苦賺來的薪水，爆買一大堆周邊商品。總覺得為偶像花錢的同時，腎上腺素也會一下子飆升，感到快樂得不得了。大概是因為內心冒出『居然大把大把砸錢在別人家兒子身上』這種背德感，才會產生如此的快感吧。不如妳也趁現在找一個想要支持的對象，不管是誰都行，不僅生活會過得更滋潤有活力，皮膚也會變得更緊緻有光澤喔，絕對比那些貴婦級精華液還有效。」
「就算妳這麼說⋯⋯想支持的對象是說找就能找到的嗎？」
「哇，妳發現重點了嗎？沒錯，想支持的對象都是不期而遇的，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就算妳覺得已經沒有餘力再應付更多，他還是可能會主動出現在妳面前，就是這樣才令人困擾啊。」
「妳還好吧？這段話聽起來實在有點荒謬。」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能不能也讓妳體會一下這種快樂。如果每天都過著毫無樂趣又黯淡乏味的生活，那人生不就只是在吃虧嗎。」
但我就算沒有樂趣也無所謂呢。
一個毫無樂趣，只是單純生活下去的人，又有哪裡不好？
我沒有出聲，僅在心裡默默嘟囔。大家總是輕易主張「應該好好享受人生」，但要享受人生，也需要相應的金錢。我實在不明白，度過平淡的每一天，究竟有什麼不對。
「我也有自己的樂趣，好比在一天結束前打開資產管理應用程式，確認目前擁有的資產總額。」
「啊？那是什麼？」
「就是把銀行帳戶、證券帳戶、信用卡，還有各種集點卡之類的東西全部綁在一起，讓我可以一目了然掌握所有資產的應用程式。光是看著那些數字，我就可以配著喝上好幾杯茶。」
「⋯⋯未免做得太澈底了吧。那妳的總額大概有多少？」
「我怎麼可能會說？怕妳聽了嚇到呢。」
「我說唯比啊⋯⋯」
丸山小姐抬起那雙接過睫毛後顯得乾巴巴的眼皮看著我，不用聽就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哎呀，我真的很佩服妳，不愧是二十歲就買下公寓的女人。」
談戀愛太不划算了，所以我不想談。
結婚和生小孩也是同樣道理，所以我就免了。
要和別人共同生活，就意味著將面臨更多不確定性。我才不想把時間和精力傾注在這種危險的投資上。低風險、低報酬就是我的信條。若非得出手，那麼國債才是最佳選擇。
我的人生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不依靠任何人、賺取足以獨自生活的財產，並維持收支平衡地走完一生。
既然誕生於世，就得繼續活著。
只要還活著，就得繼續生活下去。
不知從何時起，這成了我生命中唯一理所應當的準則。我沒辦法背叛自己。即使心裡感到厭煩、疲憊不堪，也仍舊認為自己必須活下去才行。
直到那一天。從醫師口中宣告我罹癌的那一天⋯⋯
NOTE
- 兩者皆為日本的制度，iDeCo 為個人儲蓄型退休金，NISA 是少額投資免稅制度。
- 「唯比」是對主人公唯的暱稱。
- 日本提出的防疫政策，呼籲民眾避開密閉、密集、密切接觸的場合，以防止疫情持續擴大。
- 即一九九三～二○○四年間，日本泡沫經濟破滅後的求職艱難時期。
- 東京著名的韓國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