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百水公寓為什麼長得歪七扭八？一個怪畫家，竟說服政府讓他蓋房子
維也納的房子這麼漂亮，他到底看不順眼什麼？
走在維也納環城大道，國家歌劇院、國會大廈、市政廳，一棟比一棟氣派。這座曾經的帝國首都，似乎很懂得怎麼把房子蓋得漂亮。
但百水先生看不慣的，不是那些華麗的宮殿，而是現代人住的房子。
20世紀，現代主義建築師追求功能、採光、衛生與效率，希望用更合理的設計改善居住環境。整齊的窗戶、平直的牆面、標準化的格局，也逐漸成為現代住宅常見的模樣。
百水先生卻不滿房屋在住戶搬進去之前，就已經被設計得一切不可更動。在他看來，真正的家應該隨著居住者的生活繼續改變，而不是像籠子一樣，把人安置進早已決定好的空間。他甚至把現代城市形容成一座由直線構成的叢林。
問題從來不只是房子漂不漂亮，而是住在裡面的人，還有多少自由。
這個想法很快就讓他與整個現代建築界槓上了。
他真的脫光衣服，向現代建築宣戰
1958年，百水先生發表了一份名字很長、態度卻非常直接的宣言：《反對建築理性主義的發霉宣言》。
他批評當時備受推崇的現代建築，甚至把矛頭指向包浩斯與柯比意等代表人物。在他看來，建築師設計完房子就離開了，住戶卻要在裡面生活幾十年。為什麼後者反而沒有決定權？
他提出一個大膽主張：「窗戶權」。一個人應該有權從自己的窗戶探出身體，在手臂所及的外牆範圍內自由塗畫，讓路過的人知道，這裡住著一個有自己個性的人。
他還真的用身體表達主張。1967年在慕尼黑，百水先生曾裸體發表演說；1968年在維也納，他又以裸體方式抗議現代建築。對他來說，批判建築不只是寫宣言，還可以成為一場令人瞠目結舌的公開行動。
然而，脫光衣服可以吸引目光，卻不能讓一棟房子憑空出現。何況他根本沒有建築師執照。
一封總理的信，讓怪畫家的夢想成真
1977年11月30日，奧地利總理布魯諾・克萊斯基(Bruno Kreisky)寫了一封信給維也納市長利奧波德・格拉茨(Leopold Gratz)）。
信中建議，應該給百水先生一個機會，讓他透過興建住宅，實現自己的建築理念。
百水先生不是建築師，卻已經批判現代建築將近20年。他提出的窗戶權、綠化屋頂與不規則建築，和一般公共住宅的設計方式大不相同。如今，奧地利總理竟然建議讓他試試看。
為什麼？
克萊斯基究竟為什麼願意支持這位怪畫家，留下的公開資料沒有給出完整答案。但他的推薦確實發揮了作用。同年12月15日，維也納市長正式發出邀請，請百水先生設計一棟符合他理念、讓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住宅。
這次，他終於不必只靠宣言和裸體演說表達不滿。
1980年9月30日，百水先生與市長共同出席記者會，公開展示住宅模型。
然而，畫得出來，不代表蓋得出來。真正的住宅需要結構計算、施工圖面，還得符合建築法規。最初參與設計的建築師約瑟夫・克拉維納(Josef Krawina)後來退出合作，工程改由彼得・佩利坎(Peter Pelikan)負責推進。
一個畫家的奇想，開始接受現實世界的考驗。百水先生究竟能把那些瘋狂的主張，實現到什麼程度？
900噸泥土搬上屋頂，他竟然要讓樹木住進公寓
1983年8月16日，百水公寓正式動工。這不是一棟富豪訂製的私人別墅，而是維也納市政府興建的公共住宅，規劃了50戶公寓。
百水先生終於有機會把那些被建築界視為古怪的想法，一個個變成現實。他首先要解決的，竟然是樹木住在哪裡。
他提出「樹木租戶」(Tree Tenants)的概念。既然人類蓋房子占用了土地，為什麼不能讓樹木也在建築裡擁有自己的空間？於是，工程人員將約900噸泥土搬上建築，分配到屋頂、露台及植樹空間。有些樹木甚至從窗戶附近向外生長。百水先生還堅持屋頂應該長草、長樹，讓被房屋占據的綠地重新回到城市。
今天站在百水公寓前，看到的不是幾盆裝飾性盆栽，而是一棟彷彿被植物慢慢占領的房子。
不過，樹木只是第一批特殊房客。接下來，他連人住的地方也不肯放過。
窗戶不能排整齊，連地板都要故意做得不平
一般建築師畫設計圖，總希望窗戶排列整齊、地板平坦，施工最好精準到毫釐不差。百水先生偏偏反過來。
他讓窗戶大小不同、高低錯落，外牆塗上紅、黃、藍等鮮豔色彩。走廊與樓梯間鋪設的馬賽克，也不必遵守整齊的格線。更有趣的是，部分馬賽克圖案竟由施工工人親手創作。他不只想讓建築師發揮創意，連蓋房子的人都應該有機會留下自己的作品。
至於地板，百水先生認為自然界本來就不是完全平坦的。因此，公寓公共區域的部分地面刻意做出起伏。
這聽起來實在有點折騰人。走路為什麼不能好好走，非得踩在高低不平的地板上？但在百水先生眼中，房子不該像機器製造的盒子。
百水先生還希望住戶能依照自己的喜好，裝飾窗戶周圍的外牆。他所倡議的「窗戶權」，甚至進入了公寓的租約，但實際行使仍須經過市建築局同意。
兩天湧入7萬人！2023年，我站在這棟怪房子前
1985年9月7日、8日，尚未正式交付住戶的百水公寓舉辦開放參觀。短短兩天，竟然吸引約7萬人前來。這棟窗戶歪歪斜斜、屋頂長樹的公共住宅，顯然勾起了人們極大的好奇心。
1986年2月17日，公寓正式交付居民。
更令人意外的是，根據百水先生官方檔案，這項工程沒有依靠特殊建築法規豁免，也沒有超出一般公共住宅工程的財務框架與正常工期。換句話說，百水先生不是靠無限制的預算，才把奇想變成現實。
38年後的2023年3月，我站在維也納第三區的街角，眼前這棟房子像一團在規矩街道中「炸開」的色彩。
百水先生當年那些被認為古怪的主張，如今真的成了一棟有50戶人家生活的住宅。
至於住在裡面究竟舒不舒服，起伏的地板是否方便、屋頂植物好不好維護，恐怕只有居民自己最清楚。
如今，百水公寓已是維也納著名的觀光景點，但它不是主題樂園。遊客只能在街上欣賞外觀，不能進入住宅參觀。
想想也很有趣。百水先生當年極力爭取住戶改造自己家園的自由，如今他的作品吸引世界各地的旅客前來，卻仍然是一群人的私人住所。
站在街上看完外觀，如果還想知道這個怪畫家究竟能把建築玩出多少花樣，對面還有另一個地方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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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水公寓值得去嗎？對面還有一座更瘋狂的百水村
百水公寓不能進去，對面的百水村(Hundertwasser Village)卻可以免費參觀。這裡原本是一座輪胎工廠，1990至1991年間，百水先生將它改造成一座奇特的室內商業空間。
走進去，可以看見不規則的地面、彎曲的線條、色彩鮮豔的磁磚，以及像迷宮般的室內街道。裡面有商店、咖啡空間，還有一座小廣場。如果說百水公寓讓人好奇，這個怪畫家究竟怎麼設計房子，那麼百水村就提供了親自走進他設計世界的機會。
但如果你對這個人越來越好奇，我更推薦再走幾分鐘，到百水藝術館(Kunst Haus Wien)。那裡原本是一座家具工廠，後來被改造成展示百水先生作品的博物館。除了繪畫、版畫與建築模型，也能看見他對植物、環境與建築的各種實驗。
下次到維也納，除了皇宮、歌劇院與環城大道，不妨留一點時間給這棟歪七扭八的房子。畢竟，這座城市曾經真的讓一個討厭直線的畫家，把他的怪念頭蓋成了50戶有人居住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