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數據催繳社保 中國式「劫貧濟富」

引言：

中國官方推動以「數據找人」的方式，尋找尚未參加社會保險的人員，並動員他們參保，引發社會爭議。很多無關公共議題的私人聊天交友微信群組，甚至學校的家長群組，都出現了針對具體人員的催促繳付社保費用的通知。質疑者擔憂，在經濟滑坡、就業不穩的背景下，政府積極尋人參保，是無視民眾的繳費能力，加劇百姓負擔。中國社保主要涉及醫療保險與養老保險，皆是民生的重要支柱。然而，中國社保制度分類繁複，繳費方式因身分、就業狀況而異，不同省份經濟狀況不同亦導致顯著差別。「數據找人」事件的背後，是這套制度逐漸顯現深層矛盾的癥候。

今年未提高養老金 養民眾抱怨：福利沒多少、繳錢卻不少

10月10日，中國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副部長李忠表示，將透過「數據找人」等方式，尋找尚未參保的人員，動員他們參加社會保險，並力爭在「十五五」時期將基本養老保險參保率穩定在95%以上。

消息傳出後，引發中國民眾反彈。對失業者、低收入者及收入不穩定的群體而言，社保繳費令收入難以應付生活開支；有的民眾被企業拖欠薪水，繳付延遲幾乎難以避免。民眾的抱怨，根源是繳費義務與實際福利間的落差。很多人質疑，社保每月都要繳錢，自己將來究竟能領取多少養老金、享有多少醫療保障？

其中一個被熱議的情況，是與往年通常根據物價及經濟因素上調退休人員養老金不同，2026年迄今，中國各地尚未調漲養老金的方案，這引發退休人員失望與不滿。養老金作為中國財政中不可削減的剛性支出，其調漲遲滯，折射出中國政府面臨的巨大財政壓力。

這絕非空穴來風。觀察中國整體的社保財政鏈條，即便以官方公佈數據來看，赤字缺口是越來越大。根據中國財政部的《2025年全國社會保險基金預算執行情況》，全年基金收入約12.60萬億元人民幣，支出約11.14萬億元，各級財政補貼約2.91萬億元。若扣除財政補貼，中國各地30餘個省區的社保資金缺口達1.45萬億元人民幣。

換言之，若沒有中央財政補貼，地方社保早已是虧損狀態。1994年，中國實行分稅制改革後，中央與各省地方財政宣告分離。社保涉及的養老金和醫療保險，主要由地方負責統籌管理，各省份建立相應的社會保險基金進行營運。當基金收支出現缺口時，中央財政會補助提供支持。這一模式讓社保資金鏈維繫至今。

養老金的差異

中國基本養老金主要分為兩大類：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與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前者主要涵蓋農民及未參加職工養老保險的城鎮居民，繳費相對較低，退休後領取的養老金也普遍偏低。後者則主要涵蓋企業職工及政府機關事業單位工作人員，待遇與繳費年限、繳費基數及個人帳戶累積等因素密切相關。由於不同就業群體的工資水平、繳費條件和職業年資存在差異，退休後的收入保障也可能相差甚遠。

以廣西防城港市2025年第三季度數據為例，城鎮職工退休人員月人均養老金為人民幣2,921.93元；城鄉居民養老保險月人均待遇則為189.52元，前者約為後者的15.4倍。但到了鄰省廣東，又變得不同。以廣州市為例，2024年企業退休人員月人均養老金為4,038元人民幣，而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的基礎養老金標準為每月297元。

最顯著的，是職工養老保險內部亦有差距：一般民營企業僱員，與部分高薪企業、政府機關事業單位人員，因薪資基數、繳費年限及職業年資等不同，退休金待遇可能相差甚大。政府退休人員的高養老福利，往往引發社會詬病。

醫療保險的巨大差別

中國的基本醫療保險，分為城裡人的職工基本醫療保險，與農村人和城市無業人員的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險。兩者在繳費方式、保障範圍及報銷待遇上存在差異。

由於中國幅員遼闊，各地發展水平不同，醫療資源分配極不均衡，尤其農村地區醫療資源相對匱乏，不少民眾即使身在本省，也會選擇前往北京、上海、廣州等大城市尋求更好的醫療服務。譬如一個甘肅的農民，如果身患重病，全家寧願砸鍋賣鐵，也會設法到北京或西北最發達的城市西安去就醫。然而，跨省異地就醫涉及備案及相關申請規定，部分情況還須經過審核。若未依規定審核，便可能影響跨省就醫的醫保核銷待遇，增加患者的經濟負擔。

但最引起中國民眾反彈的，是公務員雖然同樣納入職工基本醫療保險，但卻享有額外的公務員醫療補助。這項補助是由財政撥款的，本質上形同雙份的醫療保險。但對普通民眾而言，醫保給付並不意味著看病不必花錢。特別是對收入有限、罹患重大疾病或需要長期治療的家庭而言，醫療開支仍是沉重的負擔。「看病難、看病貴」成為普通中國人揮之不去的夢魘。

劫貧濟富的社保不平等

以養老金與醫療保險為核心的中國社會保障體系，是中國地方政府財政最為重要的民生剛性支出。然而，隨著房地產市場低迷，依賣地支撐的地方財政受到衝擊。加上經濟增長放緩，中國地方政府維持社保運作，愈來愈需要中央財政的轉移支付與補助。

更深層的矛盾是，中國的社保，存在區域、社會階級與城鄉三大不平等。不同省份的財政能力、不同職業群體的退休醫療待遇，以及城鄉居民的差別，已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收入分層，而是已經累積為不同社會群體之間的隔閡與對立。

在這樣的風頭火勢之下，官方竟然以大數據尋找未參保者，並要求擴大社保覆蓋面，必定引發民怨。對收入微薄、保障有限的民眾而言，他們感受到的，不是福利增加，而是義務不斷增加；而這種增加給底層人民的義務，最後反倒成為那些公務員和官員享受的福利。如此政策，是冰冷的中國式「劫貧濟富」。

作者》劉士直 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