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照父母期待當醫師，而走文化事業、寫作這條路！直到我當了父母，才醒悟當年多麼傷父母的心
王溢嘉
圖片 shutterstock 提供
眞愛的背後，必然隱含著憂懼。但眞愛必然也會給子女自由，讓他們走自己嚮往的人生路。 孩子從出生的那一刻起，雖然帶給我們很多歡樂，但也讓我們開始擔心，唯恐他們忽然出現什麼毛病或意外。真愛的背後，必然隱含著憂懼。但真愛必然也會給子女自由，讓他們走自己嚮往的人生路，縱然其中有著自己的牽掛與憂懼。
當谷神決定自美返台時，他要我們幫他辦國際駕照。因為他想在離開美國前，自己一個人從紐約開車到洛杉磯，欣賞沿途風光，造訪他想要去的城市、鄉鎭，參觀博物館、美術館等。
聽起來是一個很有挑戰性、冒險性的偉大計畫。但在收到這個訊息時，我和妻子心中浮現的卻是憂慮。
以前也幫他辦過國際駕照，他去歐洲和南美洲旅遊時，應該也都有自己開車的行程，不過當時身邊都有伴可以互相照應。如今想要一個人開車橫越北美，少說也要一、二十天，怎能叫我們不擔心？
但我們還是為他辦好國際駕照，在寄給他時，順便叮嚀他：「不要太勞累，不要喝酒。祝你一路順風，大飽眼福。」
還好，他最後自己打消念頭，我們才放下心中的忐忑。
「眞愛的背後，必然隱含著憂懼。」在為人父母後，我才深刻體會齊克果所說的這句話。孩子從出生的那一刻起，雖然帶給我們很多歡樂，但也讓我們開始擔心，唯恐他們忽然出現什麼毛病或意外。
多年下來，才明白很多憂懼其實都是多餘的，但總是無法消除心中的罣礙。特別是孩子不在身邊時，就讓人更加放不下心。
後來慢慢習慣了，不再那麼憂懼。但熱愛大自然而又喜歡冒險的谷神，總會有出乎我們意料的擧動：還在念大學時，忽然說他想和朋友騎單車環島，而且是騎上合歡山、再下到太魯閣，考驗體力與技術的那種。
雖然我們擧雙手贊成，心裡卻還是掛念著，直到他全身曬得黑銅銅地回來，才放下心中的那塊巨石。
但擔心也並非全無道理。
去年淸明節邀他回家吃飯，他說：「先給你們打預防針，我前幾天和朋友騎越野車去兜風，不小心摔車，額頭和手臂受傷，但沒有大礙，已經快好了。」回來後，看到他的傷口，雖然不忍（萬一摔下山谷怎麼辦？）但也只能勸他以後自己要多小心。畢竟，已經是四十幾歲的人了。
我們對他一個人在外獨居，生活不是很正常，一直掛念著。也知道他在感情這條路上走得不是很順，但也只能默默期待他能找到一個懂他、愛他、可以相互扶持的終身伴侶，能在身邊呵護他，讓我們不必再為他牽腸掛肚。
誰知道，就在那一天，我們這麼多年來的憂懼……竟然成眞！而且，還是晴天霹靂那種！
有時候，覺得兒子有些任性。雖然，我們不願意因自己的牽掛而限制他的活動與作息，但他似乎也沒有太認眞看待我們對他的擔憂與叮嚀。
但，我也不想再責怪他。因為有一天，我忽然想到：當年的我，不也正是這樣的一個兒子嗎？
我出身貧寒，父母最大的願望是我將來能當個體面的醫師，改善家庭生活。但我學生時代，不只生活頹廢，還寫文章惹禍，在一篇文章裡談到二二八事件及省籍矛盾這些在當時極為禁忌的議題。
結果害得刊登文章的當期《台大醫訊》被查封，社長和總編輯被處分，刊物也跟著停擺，讓我非常過意不去（當時我是台大《大學新聞》社長，兩份刊物在同一家印刷廠，我文章沒送審就直接拿去印刷廠排版、印刷、出刊）。
當時傳聞有關當局磨刀霍霍，準備給我更嚴厲的處分（我有一位醫學系的學長，因「涉嫌叛亂」而被抓去關了好幾年）。我的導師和醫學院訓導分處主任都叫我去談話，氣氛嚴肅。
在風聲鶴唳中，有人轉吿我堂兄，他急忙去通知我父母。父母驚惶失措，但來自社會底層的他們，除了極度憂懼，寫信再三叮嚀我，又有什麼辦法？
當時的醫學院院長李鎭源也找我去談話，但他說：「只要我當醫學院院長一天，我就會保護你。」大概這個緣故吧，這件事最後是有驚無險，不了了之。
但畢業後，我還是沒有照父母的期待去當醫師，而改走文化事業與寫作這條路。當時社會上流行一句話：「如果你想害一個人，就勸他去辦雜誌。」而我卻去當《健康世界》月刊的總編輯，開始在報紙寫一篇只有五百元稿費的專欄。後來，還和妻子成立野鵝出版社、創辦《心靈雜誌》。
我甘之如飴，因為這是我的興趣，也是我的夢想（當然，我也盡了奉養父母的責任，只是無法讓他們享受榮華富貴）。
直到我自己當了父母，兒女也長大後，因為自己對他們的牽掛與憂懼，我才醒悟當年我的一意孤行，是多麼地傷了父母的心。但即便如此，我的父母卻始終什麼話也沒說。後來，在人前談到我的人生時，雖然對自己當年傷了父母的心感到愧悔，但也感謝他們的眞心愛我，放手讓我走自己想要走的路。
「眞愛的背後，必然隱含著憂懼。」但眞愛，必然也會給子女自由，讓他們走自己嚮往的人生路，縱然其中有著坎坷與風險，有著自己的牽掛與憂懼。
一切既往矣。我只是想藉此機緣和大家分享我做為一個父親、身為一個兒子有過的心路。也祝福所有為人父母、為人子女者，在有生之年，自己做得到的範圍內，能彼此多為對方設想，讓親子關係更和諧、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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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悲．慧．生死書：為谷神和自己而寫》，有鹿文化出版，王溢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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