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搜專訪】《孤味》許承傑導演：「媽媽看完說，她很想阿嬤。」
「從短片開拍的第一天，短片殺青的那天，長片開拍的第一天，長片殺青的那天，我都來跟阿嬤、阿公、蔡阿姨好好地說話，只是帶太太給阿嬤看看的時候，我倏地意識到生命真的進到另一個階段了，我們都走進了新的關係跟新的故事裡。」—轉自許承傑導演臉書
《孤味》代表著『若專心一致，能把一個味道做好，那孤獨又何妨。』片如其名，故事主角秀英嬤（陳淑芳 飾演）的人生態度亦遵循這個法則，對從小攤販就開始販賣的蝦捲口味堅持，對拋家棄子的有名無實老公亦是，《孤味》圍繞著這樣「孤一味」的堅持，展開了故事。
《孤味》原本沒打算拍成長片
《孤味》之所以如此動人，我想最大的原因在於，電影取自許承傑導演的生命經驗，當初電影本是導演於紐約大學電影研究所的畢業作品，因後製資金不夠，因此需要仰賴群眾募資的幫忙，導演坦言當初所有事都自己一手包辦，過程艱辛，而他也從沒有想將電影拍成長片的念頭。
《孤味》短片
而拍成長片的轉捩點在於，當時美國影藝學院公布的學生奧斯卡的名單裡，《孤味》從 1573 部作品中脫穎而出，也是其中唯一的華人作品，當時這件事情在紐約大學校友間造成一股轟動，導演正好也與現在長片的製片人認識，「入圍」成了導演想將之拍為長片的一股動力，再者，在短片的映後座談裡，積極參與宣傳的淑芳阿姨，不停地與觀眾預告將有長片的誕生，考量到第一部長片的預算問題，《孤味》這類家庭小品成了最佳選擇。
但對比《孤味》短片與長片的差異，除了陳淑芳飾演的阿嬤不變外，卡司與聚焦重點皆不同，
「短片的重點放在阿嬤跟蔡阿姨，我覺得專心在兩個老人家處理喪禮這件事，而短片主軸也太不一樣，短片中的蔡阿姨從頭到尾都在靈堂內，沒有離開，短片中沒有長片中需要解謎蔡阿姨行蹤的過程。長片我們想要探討的是，短片沒辦法好好完整述說的，關於阿嬤的婚姻狀態，如何影響三個女兒，重點擺至媽媽和三個女兒的關係，多過於阿嬤和蔡阿姨的對立，卡司因此有所調整。」
導演接著說道：
「《孤味》這個故事其實滿日常的，很多人有類似記憶，我們最想要把我們覺得很稀鬆平常，可是大家不想講的那個東西，好好的把它講出來。」
電影裡主角秀英嬤的三個女兒性格各異，大女兒阿青（謝盈萱 飾）生性瀟灑，是一位不受拘束的國際舞者；二女兒阿瑜（徐若瑄 飾），嚴肅正經，在台北擔任整形醫生；小女兒佳佳（孫可芳 飾），在台南與秀英嬤生活，接手家裡的餐廳事業。談到與演員們的合作過程，導演說道：
「盈萱那時決定她要演一個講話很輕，跟她平常激烈表演不一樣的角色。想要當一個『輕飄飄』感覺的人，我第一次找她的時候，她是真的很高興，她就說『天哪，我不是演被拋棄的那一個』她說她每次都演被拋棄的那個人，終於可以換她辜負別人了。」
而電影中飾演二姐，也首次身兼監製的徐若瑄，為電影貢獻許多心力，像是楊一展、于子育、張鈞甯都是徐若瑄親自邀約，拍攝過程中，她就像是一位照顧者的角色。
「阿瑜這個角色，其實跟徐若瑄本人差異很大，她在姊妹中是最兇的那一個，但下戲卻反過來成了最可愛的。記得她第一次見到盈萱，因為盈萱本人比較害羞，Vivian 第一時間就跑過去抱她，然後說：『謝謝妳願意演我的姐姐』Vivian 很會照顧全部的人。」
導演提到，因為蔡阿姨的角色，必須與淑芳阿姨有一個強大對比，但卻也得和三個女兒截然不同，因此選角上有些苦惱，若是找形象委屈，或是潑辣的演員，就會淪為大家印象中的小三，正好那時他和製片人去看了《幸福城市》，對其中丁寧的細膩表演印象深刻，導演提到，兩方相約見面的那天，正好是金馬頒獎典禮前一天，而丁寧隔天也以《幸福城市》的大姐頭一角，奪下金馬獎最佳女配角，
「與丁姐見面的那天，她就說『那你們就祝福我得獎，這樣子我再考慮看要不要演你們的戲。』就調皮這樣，結果隔天她就得了獎，然後跟我們說現在在哪裡慶祝，叫我們去參加。而她為角色準備的功課也非常驚人，她在片場就在實施『方法演技』這件事，她不太跟身邊的人說話，你在電影裡看她都很穩健的慢慢走，片場其實也是這樣，她非常投入這個狀況。」
最困難「爭吵戲」 謝盈萱潰堤
《孤味》的中後段有場關鍵戲碼，是秀英嬤和阿青的交鋒，三個女兒各有心事，如陳妍霏飾演的小澄所說「為什麼都不把話說開」，家庭裡缺乏的「溝通」，在這場戲一次爆發，情緒滿溢銀幕，而導演也溫柔地成為演員們的強大後盾，
「技術面來說，鏡頭非常多，花的時間很多，但我們只有一個晚上可以拍攝，對每一個坐在那邊的人來說，壓力都很大，大家那天很安靜，鏡頭後大概二三十個人，我知道每個演員壓力都很大，盈萱和阿姨那段很可怕、很恐怖，所以我就跟攝影師說，你的攝影給我坐，我來，我想要讓她們看到我跟他們都在同一個空間，讓她們知道我是在這裡。」
八點檔中一家人坐在客廳吵架的戲，數也數不盡，但要如何拍出令人印象深刻的「客廳戲」，卻是難上加難，幸好《孤味》做到了，導演表示，這都要感謝謝盈萱，
「我覺得每個家庭裡，或多或少都會這樣。每個爸媽或是子女，都不是天生準備好要當爸媽和子女的。一定會不小心露出不該做的那一面，但那一面才是真實的吧。當淑芳阿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阿青受傷了，所以她也不忍了，說出全片最重要的話『你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放手，難道你自己不知道嗎』第一個 take 的時候，盈萱的表現已經一百分了，我知道拍完第一個 take 就已經壓力很大，可是我那時候也很殘忍，我跟她說希望第二個 take 是，妳這句話是對妳自己的家人講的，後來第二個take 的那個表演，是後來我們用的，就是很厲害，第二個 take 結束之後，我去跟她說，我覺得妳很勇敢，這是我看過最好的表演，然後她就哭了。」
提到電影裡最喜歡的片段，導演第一個想到的是「麥當勞」那場戲，一家人坐在一起吃著麥當勞，聊著爸爸與媽媽的往事，
「我最喜歡的是，他們在吃麥當勞的片段。一家人都在，很日常，而這場戲其實相對關鍵，因為每個演員有自己表演的慣性，所以那場戲其實花的時間滿長的，要讓她們講話的節奏搭配，誰挖苦誰，誰取笑誰，你會覺得就像是我們家一樣的相處。」
另一個導演很喜歡的段落，是在阿青得知癌症復發，於海邊情緒潰堤後回家的那個片段，
「那場戲我只有跟盈萱說，妳就走進來，然後看桌上有放給爸爸的東西，妳就看一眼就上去，盈萱自己說『晚安』的時候，我們都好感動。」
有趣的是，記得其中一段佳佳和阿瑜摺蓮花的戲，裡頭佳佳提到自己北上尋父的經驗，詢問導演這是否與個人經驗有關，導演表示這是取材自朋友經驗，導演的朋友與佳佳的經驗類似，從小父親就離家至台北，但沒那麼幸運的是，他在成長過程當中交到壞朋友，到處在街上作惡，導致被抓到少年監護所，當離開感化院並回到家的時候，突然一股恨意襲來，認為都是因為父親離家，讓自己與充滿怨恨的媽媽相依為命，才導致自己的人生走到如此下場，
「那時候，我覺得最震驚的地方是他跟我說，他準備了幾把刀放在他的包包裡面，他說他要去台北殺爸爸，當時就是血氣方剛，結果他說他見到爸爸的時候，就突然愣住了，接著他爸爸就說，不然我請你喝咖啡好了，然後問他的近況，並送他搭火車回台南，他說他上火車後就哭了。這聽起來很悲傷，是你沒辦法講清楚的。這個東西我覺得很感人，一度想放在佳佳身上，但覺得這實在太唐突。」
導演媽媽：很想念阿嬤
而最後主軸回到導演身上，許承傑導演畢業自清大工科系，在甫出社會之際，面臨了人生第一道關卡，是與其他同儕一樣去竹科當工程師，抑或是鼓起勇氣踏入從未接觸的電影領域，
「跟家裡面的人說要唸電影，其實有一點不敢開口啦。」
在詢問身邊好友建議後，導演決定先去工作一年，因緣際會之下，他成為了誠品創辦人吳清友董事長的秘書，跟在大人物旁的歷練，是他人想要也得不到的寶貴經驗，當初他甚至找吳清友商量未來的發展，最後吳清友替他撰寫申請紐約大學的推薦函，才讓許承傑踏上電影這條道路，
「如果你是非科班還想要唸電影，在台灣其實要花更多的時間跟實習的經驗才有可能。但是我去唸的 NYU 研究所，他們不要收大學唸電影的人，他們想要收有其他經歷的人，像我一開始去的時候，我研究所的室友是在賭城的發牌員，也有在做化石的科學家，就是有一些奇怪的人，大家背景都很奇怪。那個時候去的時候還蠻有趣的，大家一起從頭學習，是那樣子開始的。」
多虧導演當初的決定，有了當初踏出舒適圈的勇氣，才讓我們有機會看到《孤味》。那些我們早已熟知的「丈夫外遇，女性自強」情節，在《孤味》中卻更顯細膩，以三代同堂的女性圖像，勾勒出一個平凡如你我的家庭日常，對「死亡」議題的舉重若輕，不落俗套地呈現家人間的爭吵與和解，「愛」永遠是最具共鳴的電影語言。結局裡秀英嬤放下對「孤一味」的堅持，一切愛恨情仇，頓時雲淡風輕，車中的一曲高歌，才是真正的「再會啦無緣的心愛的人」。
而選擇一部與自身家庭相關的電影，對導演來說，更重要的是，家人的反應，
「我們媒體試映的時候，我媽媽有來看，我媽媽跟我太太說，她看完很想阿嬤。最後唱歌的時候，她握著我太太的手，說她真的很想阿嬤，我太太說我媽有ㄍ一ㄥ住，我媽也很ㄍ一ㄥ，我媽也跟那個阿嬤很像，我媽很ㄍ一ㄥ，她就是說她很想念阿嬤。」
《孤味》已正式上映，而電影入圍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改編劇本、最佳原創電影音樂、最佳原創電影歌曲六項大獎，祝福《孤味》能順利拿獎。
延伸閱讀：
加入「電影神搜」LINE好友，最新電影情報不漏接！
留言 1